2008-1-3 04:09
鱼缸养龙
我养过的猫和狗
外甥女的抱枕，是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玩具熊，熊肚子里装着电池和小喇叭，抱紧了，就会播放儿歌，“咿呀咿呀呦......”，旋律悠扬，飘满童趣。有一回，小女孩问我：“舅舅，你小时候有毛毛熊吗？”“有的，但不是熊，是猫儿和狗儿”。我常想起，幼时和我在一起的，那些乡村里的笨猫和土狗。
我的家在村边上，是一个小院子，五间正房，两间西房，院中有一棵枣树，一棵苹果树，还有一大丛玫瑰。枣树长得不高，树下拴着一条黄狗，眼神痴痴的，和人对视久了，就会不好意思地伏下头。这是一条乡村里常见的土狗，说不来品种，暗黄色的皮毛，额头有两个黑点，所以，这样的狗儿和戴眼镜的人都被称作四眼。
传统的农家，是没有闲钱和闲情，驯良的动物和主人是一种相互付出的共生关系，自然不会浪费粮食当成宠物白养活，猪是母亲过年的积蓄，鸡是日常的零花钱，养狗则是为了看家。我家的狗很称职，对进院生人总是有不共戴天之仇，恨不得撕碎了事，它发狠的样子，让人想起它和狼共同的血缘。但这条狗很忠心，对家里人十分爱护。我只有几岁时，把它当成马来骑，它也不恼。表妹淘气，揪着狗的舌头玩，黄狗痛的只流泪，却不忍下口，只知道用眼神哀求，很可怜的样子。
父亲在外边上班，每次带朋友回来，狗儿高兴，像人一样站立着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欢呼。父亲的同事也是生人，但黄狗不咬，家中的姑父，只在过年时才来，狗儿也一样欢迎。这样的狗儿，村里有个词来形容：“贵气”，因为它能想到什么样的生人是客人，好狗不咬上门的客。而邻家的村妇，来一次吼她一回，有一次，有个老汉借走我家的平车，黄狗气急，被链子拴着，追不上，掉头将铁链咬的“咯吱”作响。当那人还回平车时，狗儿趴在地上不出声，等放好平车，便又一跃而起，大声狂吼。我那时在想：它为什么能认清家里的财物，为什么不让给人用？直到现在，这也是个想不通的难题。
村里的狗们，是没有名字的，要唤它时，只需叫一声：狗，它能听懂。由于每个人的发声不同，即使是一群狗，你也不难叫回你家的狗。但我家的黄狗，只有还是幼崽时，放开过，在半岁时就被拴住了，一辈子没了自由。狗的活动范围，以枣树为圆心，以铁链的长度为半径，大概能有几十平米。于是，狗在无聊时，绕着树跑，链子一圈圈缠到树干上，狗儿越跑越路越短，然后反向再跑，链子又一点点伸长，但总跑不出去自己画的圆。我看它可怜，有一次解开了它的项圈，于是欢乐的狗儿，继续绕着它的最大半径跑啊跑......
黄狗大约活了八岁，它和我一样幼小过，却比我长的快，在我还是少年时，他开始变老了。村中的生活凄惶，人也一年吃不上几顿肉，狗儿每天能吃点剩饭已是不错了，有时，就给他喂点猪食。于是，黄狗把一块猪腿骨藏在树下，每天抱着舔，舔到像蜂窝一样布满窟窿眼，依旧舍不得吃掉。每晚把骨头埋在土中，次日刨出来，那是它的积蓄。我家搬到太原时，它不能带走，留在了故乡，连同老屋一起交给伯父照料。突然间看不见熟识的主人，狗儿自然想不出缘由，它很想念我们，三个月没有叫唤过，就像哑了一样，半年后，狗儿在一天早上，被发现死在枣树下了。这是一个可爱的生灵，祖母说过，前世欠你太多的人，会变成畜牲来还。我家的狗，它又欠了我们什么？如果有来世，我愿意在轮回里，偿还。
狗儿是从邻居家抱来的，我记得生它的，也是一只黄狗。那只狗，和他家的老牛有一种道不明的言法，每晚就睡在牛棚里。有一次，它在外惹了祸，被一群狗儿追着跑回家，怯怯的藏在老牛身后，那只老牛对欺上门来的狗们，长长的一声低吼，把它们驱散了。两只动物的友谊，其实胜过了人间多少的义结金兰。
我养过的狗有一只足够，到现在，我也不敢再豢养宠物。来生要还的情太多，除了黄狗，还有许多的猫儿。儿童的天性大都喜欢毛绒绒的动物，外甥女生在城市，蜗居之中，只能用毛毛熊来做玩伴。还好，我有幸生长在农村，能和有生命的动物玩，但家中的狗儿的体型大，样子也傻，那时的玩伴主要还是精灵小巧的家猫。猫是一种不情愿被人驯养的小动物，它们太特立独行，骨子里的野性要大于狗。当然，家中养猫也不是为了让我玩，猫们捕鼠的本领，是它们隶属于人的资本。我家养过好几只猫，但寿命都短，没有一只活过三岁，村里总有些短见的人用毒药杀鼠，连带着常把猫儿也害死。我是一个爱猫的人，感情就是幼时和猫儿玩时培养的。曾有个朋友说过爱猫的人意志弱，或许是吧，就像我曾被一个女人迷惑，直到被她一再伤害。女人像猫，但不能说猫像女人，在我看来，猫是不会害人的。我怀念那些陪伴我童年的猫儿们，它们被我欺负，却不会离开这个家。
养过的猫儿多了，印象中最深的是一只黑猫，长相古怪，脸上沿耳际至腮边，黑白两色，泾渭分明。这是个鬼精鬼精的家伙，最善于作假。每次撩开门帘进屋，探头缩脑，总怕被我玩，一旦捉住，又总是一付心甘情愿的媚态。尤其母亲不在家时，黑猫受了欺负，也不跑，到母亲回家，就做出受尽折磨，奄奄一息的样子，向管束我的人告状，待母亲责骂后，一脸得意逃之夭夭。我家姐弟三人都叫它“贼猫”
这只猫却是出色的猎手，捕鼠自不再话下，它常常伏在房顶，狙击归巢的燕雀。故乡的老屋，麻雀总在屋檐下掏洞做窝。待到五、六月间，每日老家雀捉些虫子，回来哺食幼鸟。猫就等在房上，老雀能看见天敌，却挡不住育雏的天性，盘旋一番，冒死俯冲，猫儿估算好时机，腾空一跃，在空中截击。当然，成功的机率有限，所以，我儿时，坐在院中，从天而降一只猫，也就见怪不怪了。我那时，爱看闲书，从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读到猫从空中坠下，能空中转身，平稳落地，一时动了实践的念头。可怜的贼猫，成了试验品，我把它从打盹的炉台上揪住，挟在腋下，援梯上房，举过头顶，用力掷下，猫儿一声惨叫，跌落红尘，腿瘸了很久。现在想来后悔啊，书害了我，也害了我家的猫儿。
那时还有一件乐事，看猫玩老鼠。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猫和鼠有多大的仇，每次我家猫儿逮住老鼠，先是摇头晃脑地回来请功，然后找个僻静地方，像我玩它一样，兴趣盎然地开始玩老鼠。猫儿玩老鼠花样百出，像玩线团一样来回扒拉，像打排球一样抛在空中，一掌拍出很远，像烫手山芋一样两只爪子颠来颠去，还有猫不把老鼠咬死，放在地上，老鼠跑出去再追回来，总之玩很长一会，直到确实弄死了，还不甘心，继续丢来丢去，看见不动了，才慢慢吃掉。那时，就连大人们，也会很开心的看着，露出笑容来。有一次，贼猫玩得过火，把老鼠放远了没跟住，结果跑进黄狗的领地，眼巴巴地看着美食落入管闲事的狗儿口中。气急败坏的猫，围着狗上窜下跳，但还是败兴而归。
贼猫得名，还因为它爱偷吃，尤其在冬天活食不好逮时。有一回，它半夜把火台上准备蒸馍馍的起面盆打翻，偷吃面糊糊，弄得满脸都是，干了后和个刺猬似的。过年时，父亲买回的鱼发现少了一条，于是找猫算账，它在前头跑，把人领到墙角，果然有半条鱼。猫儿跑到鱼前，趴在地上，脸在埋在前腿上，一付甘愿领罪的样子，让你有好气有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