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凝眸》,对台最前沿的故事
作者: warrior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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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 眸
作者:朱苏进
1
踏上岛便感到四周充满威胁,每道石缝都在咬牙切齿,晶亮的口涎滴嗒着。脚下的沙滩很粗实,里面掺杂无数贝壳残骸。同样是相思树,长在大陆上显得枝条婀娜,长在这儿,奇曲怪弯,简直是在挣扎,非得把它前后瞧透了,才能相信它是一株安分守己的树。把关望天,挺严肃的天,压得很低,听说天上会有子弹头落下来,噗地扎进土里,速度之快,使地面上的土星都来不及蹦,空气中会留下一团灼热,那玩意儿准是把太阳上的高温也拽下来了。
上坡了。
每登高一步,我都觉得身体更加暴露。几回想打喷嚏,都让海风灌住了。这儿四面八方都来风。喷嚏出不来,肚子便咕咕响。
在地图上,我们这个小岛和敌岛紧挨着。在这儿呢,东南西北全沉到海里去了,只剩下一个预感:敌岛会突然从最料不到的方向扑出来。
砰地一声响。我整个人往下一沉,什么声音,像放枪。岛上任何声响都像放枪。
班长继续往前走,又踩碎一个海蛎壳,砰,接着是一个贝壳,叭……
无数吓人而又迷人的念头是小岛的特产,你只能一步踩着一个念头往上攀。
终于踏进环岛甬道,它实际上是个头尾相衔的环形堑壕。外侧每隔七八步就有一个射击掩体。根据形状,我瞧出它们是架步枪、机枪、无后座力炮的。我身子往上一靠,顿时感到自个儿是一条打不垮的好汉。掩体内的土壤被敲打得结结实实,几乎敲出一层油来。人扑进去打滚,身上也沾不着一星土末。我初初估算,每人差不多能摊上五个射击工事。真带劲,我能把生命分成五份来抵抗敌人进攻了。此刻天阴,工事土墙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暗红色,真像运动员鼓起的大块胸肌。
堑壕内侧每隔十几米便有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是黑幽幽的水泥门洞,只消瞧它一眼,就会感觉有股阴凉气息流出来。我相信岛子内部已经挖空了,岛子本身就是个大碉堡。即使临空爆炸一枚原子弹,它能把岛上烧得通红,但没法摧毁这样的大碉堡。
班长从门洞里钻出来,刚才帮我提着背包和网兜的双手已经空空,说:“把东西放在你铺上了。”停会又问,“你渴不渴?”
我们这个鲨尾屿准缺水,不然不会一上岛就请你喝水。
“不渴。”
“我们有水。”班长两眼睁大了,张开两臂做环抱状,“满满一池水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他们岛子比我们大些,但是岛上不出水,天天靠交通艇从东屏岛运。呸,没水。”
“他们在哪儿?”
“想见他们啦?唔,刚上岛的人都想见见他们。”班长朝身后射击工事拍一巴掌,顺手扯下一茎枯草。“上去看。”
我一步跃上射击工事,海涛声豁然响亮。身下就是断崖,大海在崖下起伏。对面跳出一座墨绿色的浑圆的海岛,满身草木,活像一只披着毛绒绒伪装网的巨龟。它收敛四足,藏头缩尾,静静地匍匐在海浪里。说不准它是在沉睡,还是在伺机一扑。每一圈浪花围去,它都好像偷偷游近了。最高顶,绿丛中隐隐现出一块圆面包样的巨石,准是钢骨水泥堡,他们的观察所。堡顶上翻飞的一个小物件,该是一面“青天白日满地红”旗。
忽然迎面兜来一股风,我的身子不由得向后一仰。班长扶住我,扶得真妙,只用肩膀轻轻一碰,我就站稳了。
“风太大。”我咕噜着。
“你得侧着身子站,稍微叉开腿。”班长跳上射击工事,做了人样子,招呼我上去。
我上去和他站了个面对面,果然觉得稳当多了,海风摇不动我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站?”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班长笑笑。
我站站也就明白了,这是为了抗风。在崖头,你不能面对风站着,海风很有劲,把你往后推。你不知不觉地会将身子往前倾,好保持平衡。海风又很古怪,在你前倾时,它猛然又松了劲,结果你刹不住脚,一个前栽,就下去了。如果你侥幸没有前栽,那必然后仰,这时海风又猛然鼓起劲,当胸一推,你非后跌不可。看上去人是被风吹下崖的,实际上是被它骗下崖的。所以必须侧身站着,用肩膀顶住风头。
“岛上风很硬,连子弹都能吹歪。”班长说。
我按住飘飘欲飞的军帽,问:“他们干嘛不开枪?”
班长威风地朝对面鲨头屿歪过脸去:“敢!”
沉默了一会。班长朝我靠近点,轻声说:“告诉你,他们在看你呢。他们知道我们的交通艇回去时少了人,他们准在满岛找,非找到你才罢休。要不,他们就会加班加岗。”
我立刻挺起胸脯,挺直脑袋。我的姿势很捧。
“他们最怕我们岛上来个大官,那他们就睡不好了。要是看到上来的只是个小兵,他们就……”班长笑了。
“怎样?”
“就给你编上个号。嘻,我们也是这么干的,给他们每个人都编上个号。”
我丧气地踢开脚下的一块小石头:“没啥……”
“石头也有号。唔,树也有号,碉堡也有号。指示目标,就指示那个号。火起来骂人,就骂那个号。”
退潮了,我瞧着身下海水,它们仿佛胆怯似地往大海深处退去,吐出一片碎石滩。毛绒绒的海草,死去的小贝,在海水退去时还恋恋不舍地跟着追几步,然后无可奈何地停住。海草萎缩成细细一缕,小贝和身旁的碎石粘在一块儿,它们早就死了,但还追逐故乡。
“我们给鲨头屿安了二百六十多个号。其中有一百多棵树,四十多个工事,四十多个可疑物,三十九个人,还有二十几块大石头。”
“树有树名嘛,松树、扁柏、相思树、夹竹桃;工事也有名字嘛,堑壕、观察所、地堡;石头也一样,方的、圆的、白的、黑的,花岗岩、石灰岩……我为它们辩护。
“不能那么叫,一叫就糊涂了。你得记着叫第几号目标。想简单点儿,就叫号。那个岛上,统统是目标,统统是号。”
“他们给你编几号?”
“不知道。我想……嘻嘻,得靠前。”
这么说,在他们眼里,我们岛上的人啊树啊石头啊,也都成了一个个目标,一个个号。我在岛边上走,他们准会说:××号目标在游动。我踢下块小石头,他们便会在侦察记录本上写下:××号目标滑下一个可疑物。岛上,干脆是没人没树没石头,统统是目标号,我好悲哀,小岛上的一切,统统失落了名字。
海水继续往下退,大海仿佛缩回巨大的翅膀,小岛也显得高了些。鲨头屿那里,出现窄窄的海滩。随着海水不断退去,他们的海滩朝我们走来,我们的海滩朝他们走去。我倏忽鼓起个念头,觉得:只消用劲一蹦,我就可以从我们滩头蹦到他们滩头。
“挨得真近啊,”我叹道,“海水老这么退下去,我们两个岛就边成一个岛了。”
“最低潮时,还有九百六十多米呐。”班长低头打量海水,“哎呀!”他跌脚笑道,“海水真要退光了,咱两家非打起来不可。”
当天好长一段时间,班长都快活地沉浸在“打起来”的念头里。兴奋得像团火,脸庞、脖子、两只拳头,都红通通的,连呼吸都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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