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陵
论坛















 
标题: 《凝眸》,对台最前沿的故事
2003-7-30 20:55    子陵楼主
《凝眸》,对台最前沿的故事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warrior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(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谢绝转贴,请勿传播,如喜爱请购原著)
    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凝    眸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作者:朱苏进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1

    踏上岛便感到四周充满威胁,每道石缝都在咬牙切齿,晶亮的口涎滴嗒着。脚下的沙滩很粗实,里面掺杂无数贝壳残骸。同样是相思树,长在大陆上显得枝条婀娜,长在这儿,奇曲怪弯,简直是在挣扎,非得把它前后瞧透了,才能相信它是一株安分守己的树。把关望天,挺严肃的天,压得很低,听说天上会有子弹头落下来,噗地扎进土里,速度之快,使地面上的土星都来不及蹦,空气中会留下一团灼热,那玩意儿准是把太阳上的高温也拽下来了。
    上坡了。
    每登高一步,我都觉得身体更加暴露。几回想打喷嚏,都让海风灌住了。这儿四面八方都来风。喷嚏出不来,肚子便咕咕响。
    在地图上,我们这个小岛和敌岛紧挨着。在这儿呢,东南西北全沉到海里去了,只剩下一个预感:敌岛会突然从最料不到的方向扑出来。
    砰地一声响。我整个人往下一沉,什么声音,像放枪。岛上任何声响都像放枪。
    班长继续往前走,又踩碎一个海蛎壳,砰,接着是一个贝壳,叭……
    无数吓人而又迷人的念头是小岛的特产,你只能一步踩着一个念头往上攀。
    终于踏进环岛甬道,它实际上是个头尾相衔的环形堑壕。外侧每隔七八步就有一个射击掩体。根据形状,我瞧出它们是架步枪、机枪、无后座力炮的。我身子往上一靠,顿时感到自个儿是一条打不垮的好汉。掩体内的土壤被敲打得结结实实,几乎敲出一层油来。人扑进去打滚,身上也沾不着一星土末。我初初估算,每人差不多能摊上五个射击工事。真带劲,我能把生命分成五份来抵抗敌人进攻了。此刻天阴,工事土墙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暗红色,真像运动员鼓起的大块胸肌。
    堑壕内侧每隔十几米便有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是黑幽幽的水泥门洞,只消瞧它一眼,就会感觉有股阴凉气息流出来。我相信岛子内部已经挖空了,岛子本身就是个大碉堡。即使临空爆炸一枚原子弹,它能把岛上烧得通红,但没法摧毁这样的大碉堡。
    班长从门洞里钻出来,刚才帮我提着背包和网兜的双手已经空空,说:“把东西放在你铺上了。”停会又问,“你渴不渴?”
    我们这个鲨尾屿准缺水,不然不会一上岛就请你喝水。
    “不渴。”
    “我们有水。”班长两眼睁大了,张开两臂做环抱状,“满满一池水。”
    “我不渴。”
    “他们岛子比我们大些,但是岛上不出水,天天靠交通艇从东屏岛运。呸,没水。”
    “他们在哪儿?”
    “想见他们啦?唔,刚上岛的人都想见见他们。”班长朝身后射击工事拍一巴掌,顺手扯下一茎枯草。“上去看。”
    我一步跃上射击工事,海涛声豁然响亮。身下就是断崖,大海在崖下起伏。对面跳出一座墨绿色的浑圆的海岛,满身草木,活像一只披着毛绒绒伪装网的巨龟。它收敛四足,藏头缩尾,静静地匍匐在海浪里。说不准它是在沉睡,还是在伺机一扑。每一圈浪花围去,它都好像偷偷游近了。最高顶,绿丛中隐隐现出一块圆面包样的巨石,准是钢骨水泥堡,他们的观察所。堡顶上翻飞的一个小物件,该是一面“青天白日满地红”旗。
    忽然迎面兜来一股风,我的身子不由得向后一仰。班长扶住我,扶得真妙,只用肩膀轻轻一碰,我就站稳了。
    “风太大。”我咕噜着。
    “你得侧着身子站,稍微叉开腿。”班长跳上射击工事,做了人样子,招呼我上去。
    我上去和他站了个面对面,果然觉得稳当多了,海风摇不动我。
    “为什么要这么站?”
    “我说不上来。”班长笑笑。
    我站站也就明白了,这是为了抗风。在崖头,你不能面对风站着,海风很有劲,把你往后推。你不知不觉地会将身子往前倾,好保持平衡。海风又很古怪,在你前倾时,它猛然又松了劲,结果你刹不住脚,一个前栽,就下去了。如果你侥幸没有前栽,那必然后仰,这时海风又猛然鼓起劲,当胸一推,你非后跌不可。看上去人是被风吹下崖的,实际上是被它骗下崖的。所以必须侧身站着,用肩膀顶住风头。
    “岛上风很硬,连子弹都能吹歪。”班长说。
    我按住飘飘欲飞的军帽,问:“他们干嘛不开枪?”
    班长威风地朝对面鲨头屿歪过脸去:“敢!”
    沉默了一会。班长朝我靠近点,轻声说:“告诉你,他们在看你呢。他们知道我们的交通艇回去时少了人,他们准在满岛找,非找到你才罢休。要不,他们就会加班加岗。”
    我立刻挺起胸脯,挺直脑袋。我的姿势很捧。
    “他们最怕我们岛上来个大官,那他们就睡不好了。要是看到上来的只是个小兵,他们就……”班长笑了。
    “怎样?”
    “就给你编上个号。嘻,我们也是这么干的,给他们每个人都编上个号。”
    我丧气地踢开脚下的一块小石头:“没啥……”
    “石头也有号。唔,树也有号,碉堡也有号。指示目标,就指示那个号。火起来骂人,就骂那个号。”
    退潮了,我瞧着身下海水,它们仿佛胆怯似地往大海深处退去,吐出一片碎石滩。毛绒绒的海草,死去的小贝,在海水退去时还恋恋不舍地跟着追几步,然后无可奈何地停住。海草萎缩成细细一缕,小贝和身旁的碎石粘在一块儿,它们早就死了,但还追逐故乡。
    “我们给鲨头屿安了二百六十多个号。其中有一百多棵树,四十多个工事,四十多个可疑物,三十九个人,还有二十几块大石头。”
    “树有树名嘛,松树、扁柏、相思树、夹竹桃;工事也有名字嘛,堑壕、观察所、地堡;石头也一样,方的、圆的、白的、黑的,花岗岩、石灰岩……我为它们辩护。
    “不能那么叫,一叫就糊涂了。你得记着叫第几号目标。想简单点儿,就叫号。那个岛上,统统是目标,统统是号。”
    “他们给你编几号?”
    “不知道。我想……嘻嘻,得靠前。”
    这么说,在他们眼里,我们岛上的人啊树啊石头啊,也都成了一个个目标,一个个号。我在岛边上走,他们准会说:××号目标在游动。我踢下块小石头,他们便会在侦察记录本上写下:××号目标滑下一个可疑物。岛上,干脆是没人没树没石头,统统是目标号,我好悲哀,小岛上的一切,统统失落了名字。
    海水继续往下退,大海仿佛缩回巨大的翅膀,小岛也显得高了些。鲨头屿那里,出现窄窄的海滩。随着海水不断退去,他们的海滩朝我们走来,我们的海滩朝他们走去。我倏忽鼓起个念头,觉得:只消用劲一蹦,我就可以从我们滩头蹦到他们滩头。
    “挨得真近啊,”我叹道,“海水老这么退下去,我们两个岛就边成一个岛了。”
    “最低潮时,还有九百六十多米呐。”班长低头打量海水,“哎呀!”他跌脚笑道,“海水真要退光了,咱两家非打起来不可。”
    当天好长一段时间,班长都快活地沉浸在“打起来”的念头里。兴奋得像团火,脸庞、脖子、两只拳头,都红通通的,连呼吸都发热。







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-7-31 0:12:58编辑过]


顶部
[广告]
2003-7-31 00:09    第2楼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2

    我们由堑壕转入最近的一个门洞,里面是水泥被覆坑道。扑面吹来又闵又潮的的风,凭着着风的强度我知道:坑道不会太长,里面也一定挺宽敞,要不然风不会这么有劲地往外挤了。这种风,穿再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住,它裹着太多的水汽,总把人衣服浸得又凉又重,害得人一个劲儿打喷嚏。在坑道里,喷嚏声能拐弯,一个响亮的喷嚏,能让一百米外的人吓一跳。凭着喷嚏你就知道是谁来了,就像他进门喊“报告”似的。
    没走多远,开始上台阶。一缕光从顶上铺漫开来,像月光,坑道里的光都这样幽幽的,都像月光。我嗅到股熟悉的机油味,真让人满意,观察所到了。后来我嗅出个秘密:在坑道里即使闭上眼,也可以靠鼻子走路,这一处那一处,味儿不一样,暖凉不一样,风的强弱不一样。一只鼻子可以把好多“不一样”全嗅出来。
    观察所内呈半圆形,前面胸墙上开着三个扇形暸望孔,分别对向正东、东南、东北。暸望孔深约两米,证明钢骨水泥胸墙也有两米厚。举手可摸到水泥顶盖,顶盖上准压着一座小山,几百吨重。开始我总觉得自个儿被塞进鸡蛋壳里了,总提防脆裂的声音。其实它安稳得很。要想把我们顶盖揭开,非得直接命中一百发大口径榴弹。要想得到一百发直接命中弹,东屏岛非得发射几千发炮弹不可。我们简直是戴着钢盔抵抗蚊叮虫咬。
    当中安放着黑粗的四十倍观察镜,右边矗立着一架十倍炮队镜,左边暸望孔空着,供人肉眼观察。墙上挂满敌岛地形图、目标一览图、方位物图。角落里有沙盘、图版、警报器、计算器……这些东西全逼着你静下心来,把手足束缚好,仿佛碰它们一下,就会碰出场大祸。
    一个矮个战士,头戴受话器伏在炮队镜上,正在观察敌岛,后背笔直,全身上下不动,我猜他把呼吸和杂念都排除掉了。那后背,乖乖,专注到极点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后背。他肯定发现什么情况了,不然不会把我冷落在一旁。我心里怦怦乱跳,直扑到四十倍观察镜上去。
    但是我沉稳地站着,有素养的侦察员都有我这股劲道:什么都信,什么都不信。你不请我,我瞧不上你那摊子;你朝我点下头,我扑上去把胜利全端来给你。
    “装,装!”班长很不满。
    矮战士噌地回头,笑了:“是你呀,我还以为是排长呢。一见他对我头都大了。”他推下受话器,两只压得白生生的耳朵顿时充血,变得红通通了。他使劲揉耳朵,同时撮起嘴儿朝前面嘘嘘吹气,好像这些凉气都能吹在发烫的耳朵上,揉完耳朵,他又揉眼,两只眼看上去好好的,可是一揉,泪水就哗哗下来了。接着打个喷嚏,全身一抖,才显出舒服的样子。
    “今天海水烧得厉害,根本不能看,两眼又酸又痛,真想把它挖掉。”
    “他叫刘鎏。”班长对我说。
    “刘鎏。”矮战士自己也咕噜一句。
    这名字念在嘴里滑溜溜的。
    “你叫什么?”刘鎏问。没等我回答,他又不耐烦地说,“知道知道,古沉星。”
    “有什么情况?”班长问。
    “没有。”
    “有什么事儿?”
    “有。他们今晚吃包子。交通艇送上去三口猪,宰好的,好大个。六人抬着,专门从岛正面走上去。”刘鎏盯着班长,“我们今晚吃什么?”
    班长小心地绕开这个话题(我担保他是在绕),走到观察镜边上,松解那崭新的镜套,不做声。
    刘鎏嘴角滑落一个叹息。
    我好难过,哦,我们彼此都能望见对方的饭碗?什么都得比。比装备,比士气,比谁笑得好,比谁站得更结实,一只高举起的满登登的碗,就是他妈 的一面旗帜。
    “你看见他们包子啦?”班长问。
    “我判断的。”
    判断的比有意亮出来的更准确。
    “那是给当官的吃的。”班长轻松地说,“他们那儿,当官的比当兵的吃得好,我们这儿,官兵吃的都一样。”他瞥我一眼。
    “嘻。”刘鎏从鼻孔里喷出一声笑,“怎么三个当官的能吃掉三口猪?”
    一股怒火,一股渴望,憋得我再也受不了。我非得亲眼逮住他们不可,我非得准准地按住他们的心跳,不管是当兵的还是当官的。我扑上观察镜。
    镜套脱去了,观察镜却是旧的。我手一挨上去就感觉到它的衰老。镜筒发凉,好几处烤漆脱落,露出暗淡的灰白合金。转螺过于松活,手指一碰,镜筒就开始滑动,它好像老得站不稳了,也好像不是站不稳,而是它心中有数,知道你要干什么,习惯地朝你想看的地方滑去。
    炮群指挥部有好几台新观察镜,我在教导队时见过它们,通体闪耀黑光,物镜蓝晶晶的,各处转螺简直是刚刚用银子铸成的。把观察镜朝脚架上一安,它就浑身流泻灵气,活像一只黑貂蹲在树杈上。一件好兵器, 能强烈地诱惑你, 真的, 你瞧见了就想一把抱住它上前线。“群指”侦察科长用大钥匙敲着厚厚的锁,说:“擦擦爪子再摸它,这些都是留着打仗用的。”它们在器材库里:在衬满天鹅绒的箱子里等待打仗,每个关节都含满黄油。我们这台观察镜早就等老了,还在这儿坚持着。唉,手头如果有件好兵器,当兵会当得格外有劲。你给我一枚勋章,不如给我一件好兵器。可惜你拿不出来,铸造勋章比铸造兵器容易得多。
    观察镜老老的,你不得不像孝敬爷爷那样孝敬它。要动,就得轻轻的、慢慢的,当心它的骨头。
    我把双眼贴上目镜,调整视度转螺。嘿,这镜子一家伙就把鲨头屿抓到跟前来了,每棵马尾松身上的瘢节,我都瞧得清清楚楚(令人吃惊!我反而瞧不透这架镜子了)。那松脂,干脆是在我鼻子前面淌着,几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味儿。岩石上站着条小黑狗,伸出一只前爪,频频做扑咬状,却始终没扑出去。它在和谁争斗?也许和草丛里的一条蜥蜴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    镜头跃开,岛顶水泥碉堡扑进视野,两个扁扁的、扇形暸望孔对头我们,里面准有高倍观察镜,镜子后面准坐着戴耳机的侦察员。那面国民党旗可真不小,一会慢慢舒展开,一会又变成疯狂摆动的鞭子,似乎想从旗杆上挣脱。镜头落入大海,海浪正在反射阳光,如同大片白色火苗,灼得我两眼挺疼。无声无息……其实,浪花,小狗,发疯的旗,它们都在活灵灵起劲地嘶叫。
    鲨头屿真他妈的漂亮!只是由于叫做敌岛,便有了无数秘密。每一株树,每一丛草,每一块石头,都有一个秘密,仿佛碰碰就会炸。如果你不知道它是敌岛呢,你准会夸它“漂亮”,根本舍不得朝它开一枪。相思树、马尾松、夹竹桃、小叶桉……茂密而有层次,我简直在草木中找不到一人工事,甚至不见一星土色,刘鎏说:“那些树啊草啊总是那么高,不再长了。它们要是过高,会遮住他们视线;它们要是太矮,又遮不住该隐藏的东西。所以,它们乖乖地总是那么高……”他们已经把鲨头屿收拾了二十多年,草木都按照军人意志在生长了。
    刚上岛时,我总觉得我们岛上草木杂乱,此刻忽然明白了:杂乱是假的,如果从鲨头屿那边朝这看,我们的草木也准保是齐刷刷的,每株树都是为了遮蔽什么,每丛草都是为了抓牢什么。真妙,我们能从对面瞧见我们。
    “庄敬自强,坚如磐石。”
    鲨头屿海边礁石上锲着一行大白字。这又是为我们而锲的,因为他们自个绝对瞧不见。他们生活在岛子后面,没法把脖子弯到礁石前面来。所以他们在岛子下面丢下一排大牙,让我们一抬脸就能撞上。
    “我们岛上刻着什么?”我觉得我们岛子前面也该有类似的大牙。
    “刻什么?”班长没听明白。
    “看。”我把头扭开,班长双眼凑到目镜上,说,“它呀。一炮就能轰没。”
    “干嘛一炮?”刘鎏兴奋了,“要我,一炮只揍它一个字,点名似的,把那些字一个个剥下来。慢慢敲嘛,就像吃东西,会吃才有味道。”
    “严肃点!”班长说。
    “好吧,严肃……看,上尉出来了,在六号方位物。”
    我急忙旋转镜头。一个头戴大盖帽、穿米色短袖军装的人,出现在岛南侧小丛林边,膝盖以下,全埋在蒿草里,但他走来时,蒿草并不摆动。显然,他脚下有一条我们瞧不着的小径。一副墨镜藏在黑影里,眼睛又藏在墨镜后面。他手执一根短仗,不时熟练地翻滚它。他的步子不壮,但是像老熊那么自信,他似乎在东嗅西嗅,又不像是觅食(寻找可疑迹像),倒像是惬意地履行自个儿的习惯,如同老农走在自个儿的园地里,有事没事都要到处看看。那副样儿显示出,他是岛上的主人,身边的一草一石全是他的。
    上尉越来越近,最后在悬崖顶上站住,面向我们。这时,他全身都暴露了。观察镜里,他衣服上每粒钮扣都清晰可见,领章上的上尉标志人像玻璃碴闪光。他准知道我们在看他,也知道首发子弹就能贯穿自个儿的胸膛,但他久久不动,要是我,准会昂首叉腰,把胸膛挺起来。显示出某种气概。可他不,他若无其事地站着,干脆是没瞧我们。右手拿着短杖柄,杖头斜靠在左掌中,一下下敲打着。他和我挨得多近啊,他深深的呼吸似乎能扑到我脸上。每呼吸一下,胸脯上的几排勋标,都鼓起来闪一下。从那些勋标判断,他得过二十几枚勋章、功章,或是奖章。太多了,要是全排在身上,他军装准成了一副铠甲。可惜他身材瘦小,勋章和短杖(我猜想那是支将军杖)也没给他增加些威风。不过,我碰到瘦瘦小小的对手时总是加倍提防,因为那些瘦小子总有你料不到的劲道。对付胖大个子我倒不太在乎,他们有多少本事,你瞧一眼就知道。要是我败了,准是败在瘦小子手里。何况,他是个沉默的干巴瘦子,是个佩有那么多勋标的干巴瘦子。如果他把墨镜花摘下来,我相信那两只眼也和勋标一样闪亮。
    班长含糊地诅咒一句,说:“刘鎏,你给古沉星介绍一下他的情况。”
    “你也有舌头。”
    “我说不好,你说。”
    “他嘛,是个老鲨头……”
    “十一号!”班长纠正他。
    “目标本上是十一号,叫可以叫老鲨头。”
    “按目标本上叫。”
    “知道他名字吗?”我问。
    刘鎏摇头:“除了名字,我什么都知道。他是鲨头屿指挥官,他每天的活动你都得记下来。要是有哪天他没出来活动,你更得记下来,这小子来历不凡。看,都在胸脯上挂着。国民党把勋章大把朝前沿海岛上撤,十一号每年都能得上一个。这小子没爹没娘没儿女,只有勋章……”
    “这些你怎么知道?”班长惊讶了。
    “你看他来过家信没有?”
    “你厉害。”
    “没信就是没家,没家人就老得快,看他那样,他们快给他降半旗了。”
    “我看他越来越狠。”班长说。
    “只有勋章和岛子,所以他才没爹没娘没孩子。这小子在……”
    “叫号!——你已经叫了好多声小子啦。”
    “嗯,这十一号小子在岛上待了二十年,参加过58年炮战,鬼知道还参加过其他什么。他一直不下岛,连得病也不下岛。他是国民党军界的一名英雄。这词儿不对吧?”
    班长凝神思索“英雄”词儿用得对不对,看来不同意那么叫,又想不出别的词儿。
    “同意了,英雄!”刘鎏说,“那根短杖是一个美国将军送给他的。国民党总拿他来宣传自强奋斗精神,打过来的传单都印着他的照片。他整个儿就是他们的宣传品。你猜他多大了?”
    “40岁。”我觉得高估了他。
    “十年前就是40岁。”
    我好可怜上尉,简直不忍心再看他。这个干巴瘦子,竟是个老头。
    “不过,人家国民党只让他当英雄,不让他长岁数。去年打过来的传单上,他还是40岁。鲨头屿盛不下大官, 上尉就碰顶了, 所以他二十年来一直是上尉。 国民党空军副司令——中将,把儿子送到岛上服役。他管着他。中将儿子待了半年,得了一枚勋章跑了,回台湾去做官了。还有国民党国防部副部长,乖乖——上将!也把儿子送到岛上,也是半年,得了一枚、好像两枚勋章,就被小艇接走了,现在东屏岛上当上校。他呢,还守着这个破岛,还是个上尉。岛上的兵早换过十几拨了,他跟肉锅里的老汤卤似的,老也不换。摘下帽子看看,白头。这人靠什么活着?”
    “恨呗!”班长说完看着我,似乎想问什么。
    刘鎏瞥班长一眼,立刻把他想问的话问出来了:“你不止半年吧?”
    班长死死盯我。
    “不知道!”我说。
    他们把我当什么人了。客客气气地侮辱我,好向他们自个儿都和上尉那么坚定。我知道,我们这儿,要得个功章什么的,也比后方部队容易。我不是为挣功章来的!当然,给了我也要。那也是一份军粮,一份军纪,由不得你要不要。不过,我一想到胸前挂个金属牌子,惹得旁人都往你胸脯上瞧,我就受不了。他们连你脸还没瞧见,先瞧金属牌子,然后再瞧你脸,就在于这顺序!要是没那牌子,他们连你脸也不瞧。干嘛哩。
    “不知道就好。”班长说。
    “真不知道就好。”刘鎏说。
    我们差不多同时朝鲨头屿望去,真妙。这是为了躲开不痛快的话题。只要瞧瞧敌岛,我们就会把纠纷暂且搁一边去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。反正我觉得有人敌岛在面前,日子就过得真妙。
    太阳偏到我们岛子一侧,顺着我们视线直射鲨头屿。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最佳观察时刻,他们岛正面的一切都清楚得要命。树、树叶、树疮疤。大石头、小石头、石头缝儿,都紧紧张张地蹦出来,一点儿阴影都不带。我得眯着眼儿瞧它们。
    上尉朝岛北侧走去,我把观察镜内的“十”字线交叉点紧逼着他后脑勺。直想喊他转过身来,让我瞧瞧他脸上表情。此刻连树叶上的肪络差不多也能辨认出来,光瞧他后背可太亏了。我恍惚觉得,镜头上方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细瞧,是个人,蹲在土坡上一个小凹坑里。他戴着战斗帽,怀里抱个大本子,惊恐地瞧着走开的上尉,拚命把身子往凹坑里缩。但凹坑太浅,他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活像受惊的松鼠。这时上尉站住了,离他不远,顿时他连缩也不敢再缩,准是怕弄出声来。
    我把这个“目标”告诉刘鎏,他看了会儿说:“这个死地方不该来人。看看,他怕上尉发现呢。嘻……要是发现就好了。”
    班长把头伸到我的观察镜上:“我们目标本上没他。是新上岛的……噢,前天夜里上岛的。”
    班长和刘鎏都很兴奋。班长说:“逮住个新目标”很满意。刘鎏直念叨:“要是我发现的就好了。”他盼望对面岛上爆炸个祸事,淡淡的日子太难捱了。
    “哎,古沉星。那人长得有点像你呐。”刘鎏兴奋地大叫,然后望着我吱吱笑,“像,像。”
    班长眼贴着目镜朝他摆手:“别那么说。我们什么人?他们什么人?”
    “你干脆说像不像。”
    “别那么说嘛。”班长小声劝道。
    我倒不好意思瞧“小松鼠”了,我怕他真的像我。我怕被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拴住,搞得我以后别别扭扭。我又怕不像,想像使我和他都变得不寻常了。 这心呵,像给烫了一下……我稳住自己,平静地朝他望去。那脸宠,那眉眼,我也说不准像不像。他微张口,要说话似的。
    “狗东西!”我骂了他一句,很响。我说不准为什么骂,只觉得该来那么一句。
    “他是你发现的。你给他编个号吧。”班长给了我份奖赏。
    “能不能给起个名字?”我问。
    “要名字干嘛,给他个编号。”
    我不能再坚持,我推不动几十年的老规矩。我哗哗翻动目标本,说:“三十三号。”
    班长和刘鎏都同意。班长说:“再看看,说不定还有新上岛的,别弄混了。”
    不会,我决不会把他弄混!
    “快看,上尉转过身了,快发现他了,他俩非干一架不可。”刘鎏激动地提示上尉,“你转啊,再往右转……笨蛋!”
    唉,刘鎏呀。
    上尉果然向土坡转过身,准是觉察到什么了,将军杖轻轻拍打自个裤脚。不,还没发现他。上尉在瞧土坡,不过就要发现他了。我真想一巴掌揍倒上尉。别发现,别发现!
    阳光忽然消失,太阳在我们岛子后面落入大海,鲨头屿被黑暗湮没,观察镜里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黑影。在这儿,由白天变成夜晚,只是几秒钟的事。
    上尉究竟发现他没有?黑夜埋掉了一人谜。我断定他们之间有一件事,使三十三号恐惧的事。我不知道是什么事,我非得知道是什么事!
    我往后一靠,差点跌倒。
    “这儿的凳子都没靠背,”刘鎏打着呵欠道,“要不,你就会打瞌睡。那还得了。”
    我挺直胸腔,眺望越来越浓重的黑暗,那里面隐藏着三十三号的命运。

顶部
[广告]
2003-7-31 11:34    第3楼
十年前的电视连续剧.
顶部
[广告]
2003-7-31 16:24    第4楼
是吗?没看过,能介绍一下最好!
顶部
[广告]
 


您要进行评论么?
[注册子陵]以申请免费帐户,或者如果您已是会员,则请[登录]



当前时区 GMT+8, 现在时间是 2008-10-7 21:26


如果打开子陵论坛过慢请安装alexa工具条 | 投诉信箱:flierboy#gmail.com(请将#替换成@) | 子陵网世界排名 | 广告业务及联系方式
《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》 《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》 本站24小时值班电话:010-89548890
电信业务审批[2004]字第1815号函 电信业务审批[2004]字第1968号函 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:京ICP证041482号
Powered by Discuz! 2000-2008 Ziling Corporation. All rights reserved. 2000-2008 版权所有 子陵网
    本论坛支付平台由支付宝提供
携手打造安全诚信的交易社区 Powered by Discuz! 5.5.0  © 2001-2007 Comsenz Inc.
Processed in 0.684964 second(s), 5 queries , Gzip enabled

清除 Cookies - 联系我们 - 子陵 ziling.com - Archiver - W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