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转帖]一张照片的追忆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zfa121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一张照片的追忆
　　
　　　　
　　一天下午，我正在电脑前整理文档，电话铃响了，是一位同学打来的，说好久没看见你了，出来聊聊吧。我说，有事吗？他说，没事，随便聊聊。于是，我应邀来到一家茶馆，说着说着，他谈到了他去世快一周年的母亲，虽然我们很熟悉，但有些细节我还是第一次听到。有些话题对我很有触动，于是我就把他的一些故事记录了下来。以下是他的口述：
　　
　　在清理母亲遗物时，唯一让我觉得值得珍藏的是一张我与母亲的合影。发黄了的黑白照片上我依偎在母亲怀里，眼晴眯成了一条缝，脸上洋溢着天真和幸福，母亲嘴角略显露出知足的微笑，眼神里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这张照片母亲珍藏了三十年，妹妹说她亲眼看到过母亲去世前不久将这张照片加洗放大，本应珍藏得好好的，怎么找不到了呢？是啊，这其中的奥秘只有我知道——母亲永远带走了心中那份对我沉甸甸的牵挂……
　　
　　母亲出生在一个偏僻山区的地主家庭，自小受到过良好的传统教育，性情温和善良，后来成为一名深受民众尊敬的乡村小学教师。文革期间，父亲离家出走，一家的生活重担全落在母亲柔弱的肩上。
　　
　　兄妹三人中，我是老大，也是最玩皮的一个，因而没少给母亲气受。小学毕业那年，因为出身不好，我上初中的名额被刷下，自尊心受到莫大的伤害，面对即将失学的困惑，不懂事的我把全部怨气撒在母亲身上。我冲着母亲吼叫：“就因为你是地主，才使我没有书读了！”母亲虽然气得泪流满面，仍然苦口婆心地反复给我讲道理：“出身不由已，道路可选择。”可我那要强的个性竟不考虑一切后果，于当晚深夜离家出走了。似乎要逃离这个黑色的家庭，到外面去寻找一个红色的世界。
　　
　　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，我饿得发晕，想在离家四十多里路的集镇上找些吃的，却听到了母亲的消息：在我离家出走的当晚，母亲发现后，心急如焚，她独自一人提着马灯，找遍了山乡的每一个角落。
　　
　　甚至连水塘边也不敢疏忽，并不停地呼唤我的乳名……由于劳累过度，不慎掉落水中，幸被一位看水的老支书发现救起，现病倒家中。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，我顾不上饥肠辘辘，急匆匆地赶回家中，看到母亲焦悴虚弱的面容，我忍不住跪在母亲的床前痛哭流涕，母亲没有责备我，用她那微弱而坚强的声音安慰我说：“儿啊，是娘对不住你，但家庭出身不好的并不止娘一个，周总理不也出身不好吗，抬起头来，好好学习，照样可以天天向上！”后来，老支书出于对母亲多年来工作的肯定，也出于对象我这样青少年的关爱，几经周折，才勉强同意我作为一名旁听生到中学学习。这一天，我刚好十二岁，母亲给我的生日礼物是：带我进城，在市里一家有名的照相馆和我照了一张合影，并特意在照片上题词‘12岁荣升初中纪念’，这样的礼物，现在看来，并不稀罕，但它却花费了母亲近一个月的生活费，这张照片也是母亲一生中唯一一张单独和我的合影。
　　
　　有了“荣升”二字的我，似乎把过去发生的一切忘记得一干二净了。但母亲的日子再也没有轻松过。
　　
　　初二上学期一个周末的夜晚，我和几个同学在集镇上从电影里看到周总理逝世后的有关新闻时，我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毛主席老了，中国今后要是变修了怎么办？”“那我们就象毛主席当年闹革命一样，拉起队伍重打江山！”不知是谁补充了一句。第二天下午，我就被县公安局的人带走了，就这样，我稀里糊涂地成了“反革命集团的首领”，因不够刑罚年龄，一阵批斗后，被学校开除了。
　　
　　我又一次失学了，再一次成了母亲心疼的包袱。母亲百般无奈，只好托人将我送到百多里山外的平江学木工。
　　
　　白天，我跟着朴实、憨厚的老匠人吃着百家饭，做着上门工，手里握着三四斤重的斧头，干着繁重的体力活，可是我晚上还是难以入眠，心里仍然浮现着在学校的情景。有一次，在为一位老农家里的大女儿做嫁妆时，看见她忙前忙后的，既能干，又标致，二十岁的模样与她那位三十多岁的上门郎及不相配，尽管如此，姑娘却很坦然，她亲口对我说：“我爸说他是个高中生嘞！”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“书中自有颜如玉”，但这句话却深深地触动了我，带着这种原始的冲动，下决心要去读书！
　　
　　母亲没办法，只好为我读书的事再度四处奔波。
　　
　　时值高考恢复，母亲高兴地对我说：“儿啊，机会来啦，拼上老命吧！”在考前复习班学习时，母亲担心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补习完初高中课程，身体会累跨，走了十几里山路，给我送来了一锅炖好了的山药鸡汤，母亲说：“补药炖鸡营养好，吃了准能考上大学。”虽然这汤已有点馊味，但在我心里觉得它比什么都香！
　　
　　大学毕业后不久，母亲听说我有了女朋友，非常高兴，给我寄来了一双皮鞋送给女朋友，这双鞋她保存了三十多年，在母亲看来，这是她最值钱的一件家当。当女朋友试穿这双皮鞋时，鞋底与鞋帮便各自两分，女朋友生气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妈真小气，拿一双老化了的鞋送给我！”母亲知道后认为是那双皮鞋给她带来了感情上的伤害，自责不已。尽管后来我们因为各自的生活习惯差异太大而分手，但母亲坚信不好的预兆会带来不好的结果。
　　
　　后来我与妻恋爱结婚时，母亲几经拼揍，居然为其买了一个她认为吉祥精致的白金戒指，并十分欣慰地对我说：“外国人就是靠戒指来栓住媳妇的。”可谁知道母亲的戒指还是没有能栓住我的婚姻，当母亲被确诊身患癌症后，她对自己的生死已泰然处之，唯一唠叨最多的还是认为我在婚姻问题上违背了她的意愿，甚至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，她仍喃喃自语：可怜我儿至今身边没有一个象她一样关心疼爱我的女人，这会使她死不瞑目！
　　
　　在母亲弥留之际，虽然我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，母亲虽然可以说话，但对我没有任何交待，我明白，母亲已为**碎了心！她肯定认为我是一个不孝之子，因而她必须带走那份沉甸甸的牵挂，当然也包括这张照片！
　　
　　母亲去世时享年七十岁。
　　
　　天堂里的母亲，如果有来生，我愿还做您的儿子，这一回我不会再让您为我牵挂。
　　
　　是啊，谁不会老呢？子欲孝而亲不在时，真是后悔啊！
　　
　　他说这个故事时，我很少插话，只问过几次是真的还是假的，他说话的时候，眼里有泪花，于是，我相信他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