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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悬疑小说〈香血〉完整版,极力推荐
  本主题由 yt791121 于 2007-12-22 00:39 提升 
2007-12-21 15:50    第49楼
第49节:三石村(16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怪不得我心里总有些古怪的感觉,原来如此。原来这村里的人,不仅仅是排斥外人,连他们自己,也互相排斥。

  想到这里,似乎一阵寒流涌过心底——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下,该是怎样的痛苦?

  我看看大林,他靠着树,睡得十分香甜,一缕晶亮的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,打湿了他的厚棉袄。这个淳朴的青年,心地似乎十分单纯,但是对人的戒备之深,我也是见识过的。到现在为止,他一直小心地不让我们之间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。

  望望天色,估计大约是十点多了。我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,犹豫了一下,决心不叫醒大林,免得节外生枝。他虽然单纯,但是单纯的人倔起来,比那些心机深沉的人还难对付。

 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火场,大林依旧在酣睡。

  我怕被大林的父亲发现——如果没估计错,他一定在原来我遇见大林的地方警惕地守的候——我转朝另一边走去。

  这回走的是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小道,在两座山间一转,田地与村庄便消失了,只余山野茫茫。越走越深,满目都是枞树的针状叶子。山上看来久无人去,满山都长着半人高的柴草,密密层层,阻隔着人的脚步。我走了一段,发现不对路,正转身要走了,眼角一闪,似乎瞥见山上有一个什么东西。

  我站住了。

  那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土包,掩盖在柴草丛中,轻易看不见,只是偶尔风吹开柴草,才能勉强看见土包一闪。那种土包,我也十分熟悉,在乡下,这种馒头一样的黄土堆,就是坟墓。这种小坟在乡下是很常见的,所以我看了一眼,便打算继续朝回走。

  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:“你冷不冷?”

  那声音远远的、低低的,似乎是从那座坟的方向传来的。我一时有些怀疑,那到底是人的声音,还是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呜咽。

  仿佛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,那声音又道:“还不醒呀?好几天了啊。”

  这回听得真切,那是个孩子的声音,借着风势飞到我耳朵里,我仔细一听,那孩子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,只是呢呢喃喃,听不清楚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孩子的声音,竟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我不知自己这种古怪的反应因何而起,只得暗自嘲笑自己被最近发生的事情弄得有些神经质了。

  我现在站的地方,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村里,且四面是山,看不见人影,看来平常也是不大有人来的,显得分外寂静。我虽然胆子不小,但也不大,既然心里有了怯意,不如早走为妙。这种寂静的山岭,就算没事也能让人想出许多可怕的事来。

  我朝回走时,那孩子的呢喃之声,仿佛魔咒,忽强忽弱,总在耳边萦绕,让我心里越发地空起来,不觉有些后悔,不该自己独自跑到这里来,三石村里的人虽然古怪,好歹总算是活人;现在在这里,冷气森森,来时短短的小路,忽然变得漫长了。

  走了几步,我停了下来。

  到三石村这么久,昨天晚上到现在,在村子里转悠了半天,我竟然没有看见一个孩子!这在农村,绝对是一件不正常的事。农村里的壮年男人,通常是不带孩子的,但是那些女人们,她们无论走到哪里,总是怀里抱着一个,或者手里牵着一个学龄前的孩子,这是农村特殊的风景。乡下通常都没有幼儿园,孩子们不上幼儿园,母亲或者祖父母就承担了幼儿学前教育的责任。所以,在农村里,孩子和妇女老人,几乎是捆绑在一起的风景。

  而三石村却一个孩子也没有。

  不仅仅是没有孩子,也没有老人。

  刚才在火场时我曾经仔细观察过,我所见到的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女,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,但是村民之间那种互相排斥的神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让我并未多想这件事。现在听到这个山里孩子的声音,我才发觉,原来这也是不正常的,一个乡村里,没有老人和孩子,是绝对不正常的。

  莫非那些老人和孩子们,都留在家里?事实上,现在在这山上就有一个孩子,虽然我没有看到他或者她的脸,但是听声音,是个孩子无疑。

  留在家里吗?我摇摇头,谁曾见过乡村里的老人如城市里老人一般颐养天年?除非是老得不能动了,这些勤劳了一辈子的人,始终会坚持他们的劳动习惯。何况,待在家里,他们也耐不得寂寞。

  这件事情,越想就越觉得古怪,倘若只是单纯的一件事,或许还不会让我多么感兴趣,但是三石村,已经有太多古怪的事,何况还与尸体人有关!

  我沉吟至此,咬咬牙,回转身,先抬头望望天,阳光依旧灿烂,这让我心里有了些安慰。沿着那条少有人行的山路,一路行至那座传来孩子声音的山前,现在,那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,而草丛里的坟堆,在高低起伏的茂盛柴草间,如同波浪间的小船,时隐时现。我四面查看了一番,没有发现上山的路,但是有几处坡面上,灌木纷纷折断,形成一片倒伏的凹面,看来是有人曾经从这里走过。我拨开及腰的灌木,对准了那坟堆的方向,蜿蜒向上,不时有树枝横空而来,沾了我一头一脸满身的树皮碎屑。深柴中望不见的藤蔓纠缠着腿足,半天拔不出来。幸好是冬天,否则这样深的柴草丛,真怕会有蛇。那些灌木经历过繁盛的夏秋季节之后,终于在冬天失去了活力,轻轻一碰,就是一片噼啪的脆响,颓然倒向两边。偶尔有些干枯的荆棘沾在衣服上,只得停下来,用手指小心地拈去,稍一大意,便在皮肤上刺出一个痒痛的红点。枞树苍翠的枝叶交叠在头顶,阳光被割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,眼前一片阴暗,而从树与草中间传来的冷湿之气,沿着裤管与袖管一路攀升,辐射到全身,让人阵阵发冷。虽然山不高,但这样障碍重重,仿佛走了许久,抬头一看,头顶依旧是重重叠翠,顶端似乎遥不可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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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1    第50楼
第50节:三石村(17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而那孩子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:“你死了比活着还漂亮。”说完这句,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得十分开心。这笑声滚过我的心头,让我的心一跳一跳,赶紧加快脚步。

  你死了比活着还漂亮?这是什么意思?他在对谁说话?我不敢多想这个问题,想太多,会让我失去勇气。我只有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,迈步,再迈步……而那孩子欢快的笑声,始终跟随着我,终于让我发现,那笑声,赫然竟是来自我的身边。

  仿佛就在我的身边!

  一发现这点,我头顶一炸,立即转头,左顾右盼,却只见山深林密,满山的树木在风中点头,不见一个人影。我怀疑那孩子身量矮小,被层层灌木遮掩,便留神细看。然而无论怎样仔细,山中依旧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
  笑声渐渐低了,那孩子叹了一口气,这口气似乎就在我耳边。我只觉得脖子一凉,猛然一缩头,仰头望去,一点枞叶从我头上弹开。

  刚才那一点幽凉,究竟是枞叶在我脖子里扇的风,还是……我不愿再想下去,心中虽然毛毛的发虚,却又有几分兴奋——从另一方面来说,事情越是离奇古怪,就越是有线索可寻,倘若再不发生古怪的事情,那反而令人头疼了。我加快脚步,灌木的噼啪声更加清脆频繁,一路上无数的荆棘挂在我身上,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
  “你一个人,不害怕吗?”那孩子幽幽地道。如果说他先前说的话还是对另一个人说的,这句话却是分明针对了我。

  我蓦然停下脚步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兽,在警惕地打量着危机四伏的四周。所谓物极必反,或许是过于紧张,我反而笑了起来。

  我定了定神,对着山顶的方向,大声道:“谁在这里啊?”声音在林中蓦然响起,倒有几分吓人。我等了一阵,没有得到回音,便不再多问,继续朝前走。

  先前在山下看时,那座小坟隐藏在山顶中,现在离山顶还有一半距离,看来还有颇长的路要走。我心中焦躁,又想到大林或许已经醒来,而金叔和村长或许也正在到处找我,我却在这里耽误时间,或许这座坟和这个孩子,跟整件事并无瓜葛。

  刚一这样想,一阵风适时而来,我这才发现,那座小坟,就在我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。原来它并不在山顶之上,而是被重重灌木遮掩着,到了近旁,我才发觉。

  发现了坟墓。我赶紧走了过去。

  走近一瞧,这似乎是个孩子的坟。坟堆很小,只有寻常土堆的一半大,土还是新的,看来掩埋没多久,坟堆上的土新鲜而潮湿,隐藏在灌木丛中,的确很难让人发现。这座坟并不是孤立的,朝四周一看,有几十座同样大小的坟墓被起伏的灌木遮盖着,如果不是离的如此之近,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一个坟墓群。这些坟墓看起来都很新,而且都非常小。这让我感到十分疑惑,在短时间内这样大批的死人,究竟出了什么事?我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,脑海里仿佛有雷声滚动,许多事情联系起来,让我思绪纷繁。只觉得似乎这一切都有了明确的解释,却因为线索太多,反而无从捉摸,需要好好整理,才能理得清头绪。我暂时先将那些抛开一边,专心地查看起这些坟墓来。

  这些显然都是孩子的坟墓,如此之小,又如此之多,似乎全村子的孩子都埋葬在这里了。这个想法让我心中颇为不安——刚才在村子里没有看见一个孩子,若是说全村的孩子都死光了,倒也并非不可能。只是刚才那个说话的孩子哪去了?他好像忽然消失了,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偌大一个山林,只有我一个人在灌木间艰难行走,穿梭于一个又一个坟头。那些坟墓看起来一模一样,并且都没有墓碑。这让我很疑惑,没有墓碑,死者的家属如何来辨识不同的坟墓呢?

  一阵风吹来,灌木在风中高低起伏,恍惚间那些坟墓似乎都活动起来。我虽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,却仍旧头皮发麻。举目望去,新坟遍地,为了让自己狂跳的心安静下来,我开始点数坟墓的数量。这项工作枯燥乏味,但是正好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联想。

  没想到这么一数,居然又数出古怪来。

  乍一看来,这些坟墓散落在灌木丛中,似乎无规律可循,然而仔细一瞧,就发现它们呈现出一种有序状态,依照这个内在的顺序点下去,便不会出现重复点数的问题。无论什么地方,坟墓多了,墓群都会有一定的排列规律,公墓尤其整齐。因此这些坟墓排列呈现有序状态,一开始并没有让我觉得突兀,反倒让我十分高兴,自觉可以省时省力,然而数了一阵,猛然发觉这种顺序的形态,不由寒从脚起,全身冰凉,恐惧如毛发在心头悄悄滋长起来。

  这些坟墓的排列,是一环一环的圆形,中间以一座坟墓为中心,第一层圆环上是两座坟,第二层四座,第三层八座,第四层尚未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,目前只有十一座坟,依照规律来看自然应当是十六座才对——这种形状我曾经在叔父的一本书里看到过,是一种根据五行八卦原理衍生而成的阵法,名唤“八卦破煞阵”。这种阵法,一般坟墓群很少用到。叔父曾经告诉我,这种阵法,对寻常孤魂野鬼起不到什么作用,但是对僵尸却有拘束作用,可以使僵尸起立后,困于阵中,不能出阵伤人,坟墓越多,阵势越强。根据叔父的说法,这种阵法,其实毫无根据,完全是二三流的道士编造出的玩意,纯粹用来糊弄无知的人,不要说世界上本没有僵尸,就算真有僵尸,这种阵法也是中看不中用的,所以一般道士虽然知道,却很少使用,即使使用,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墓地来排布阵列,顶多弄些石头充数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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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2    第51楼
第51节:三石村(18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让我感到恐惧的,正是这种阵法的独特作用。这里不单有足够多的坟墓形成一个阵,并且这些坟墓都如此新鲜,让我想起叔父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。

  叔父曾经告诉我,民国时期,南方某村曾经盛传出现僵尸,当时人们无法可想,出于对僵尸的恐惧,杀了15对童男童女,以这些无辜孩子的坟墓,形成一个八卦破煞阵,以遏止僵尸行动。结果如何不得而知,叔父也只是当故事来说,我当时也只是当故事来听。

  现在,看到这些孩子的坟墓以八卦破煞阵的形式排列,不能不让我想到,也许这些孩子,就如传说中一般,也是为了布阵而被杀死的。虽然现在科学昌明,但是在三石村这样偏僻的山村里,人们对于鬼神依旧十分迷信,道士的这套骗术,依旧可以十分吃香。

  这种想法十分可怕,比真正的僵尸更令人胆寒——僵尸还可以用阵法控制,人心的愚昧和残忍,又有什么办法可以遏制?

  满山灌木起伏,冷风呜咽,在我心里撩拨起无名的悲伤和愤怒。我望着这些尖尖的小坟,仿佛望见无数柔嫩鲜美的小生命。

  不知为何,在这个时候,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被三石村村民残忍杀害的狗,那些狗我从来没有见过,现在却无比鲜活地出现在我脑海里。

  由那些无辜的狗,我又想到了当初在郭德昌的火锅店前看见的那只狗,就是在那只狗身上,我第一次闻到了那种香气。奇怪的是,我到现在才想起它,似乎是我把它忘记了,又或许是我从来不相信,一只狗会和杀人案件有关。现在看来,我当初有意或无意地忽略那只狗,显然是错了。

  如果继续这样想下去,我或许会联想到很多东西,然而,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我思路。

  “你的棺材很漂亮,比我的漂亮。”

  是刚才那个孩子的声音,带着一丝叹息,低低地传进我的耳朵里,分明近在身旁,四面一看,却是杳无人迹。

  我再一次被从内心升起的寒冷所包围。

  那个孩子,仿佛幽灵,我感觉到他就在身边,甚至就在我的面前,可是我却看不见他。

  “谁?”我大叫起来。

  我听见一声轻微的窸窣声,仿佛一个人正匆忙地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。

 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,这声音,这声音,分明来自地下,来自我面前不远处的一座坟墓!

  只略微怔了怔,我便朝发出声音的那座坟墓跑过去。

  那座坟看上去和其他坟并没什么区别,尖尖的一堆土,潮湿的新土上翻着些草根树皮,并无奇特之处。

  只是在坟堆之上有个洞。

 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洞,靠近坟堆底座,大约一尺来宽,洞口堆着一小堆土,似乎是才挖出来的。我蹲下身,俯身朝洞内观望,却只见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一股幽凉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。

  洞内又传来窸窣之声,仿佛还可听见有谁在重浊地呼吸。

  我的衣服被冷汗湿透了,刹那间产生了无穷的想象——坟墓里突然发出了人的声音,这种事情,可以有无数的解释,但是任何一种解释,都肯定是不寻常的。获得真相最直接的途径,就是进入这座坟墓,看个究竟。我望了望这座新坟,想了想,到底不敢从洞里钻进去,那么就只有挖坟了。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望着那堆潮湿的泥土,我踌躇半晌,还是没有动手。

  似乎也不需要我动手。在我踌躇的这片刻之间,坟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似乎是什么重物在移动,又似乎是有人在叩击木板,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,渐渐的响声朝洞口移来,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,警惕地望着洞口。

  一双小手扒在洞口上,红泥与白手相映照,越发显出手的白与泥的红。

  我感觉到自己胸腔在瞬间变得冰凉,不自禁又后退了一步。

  那双小手显然是在使劲攀登,不一会,一个孩子的头露出来朝四周探看,看见我,他蓦然呆住了,停止了攀登的动作。他宛如一只被捕兽套套住的小兽,一半身体在洞外,一半身体在洞内,保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,震惊地看着我,苍白的小脸上一派惊恐。

  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在场,他一定会发现我和那孩子的表情惊人的相似。我感到自己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摆出惊恐的形态,而嘴角的一小团肌肉,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。

  我们圆瞪着双眼互相对望了许久,谁也没有动。

  在冷风中维持静止的姿势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,很快,我就感到自己的关节要被冻僵了。这样下去显然是不行的。那孩子看来也有些维持不住,犹豫地看看我,看看四周,又回头看看洞内,看来是在考虑是否缩回去。

  这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,脸上被风吹得十分粗糙,有的地方表皮已经破裂了,脸色十分苍白,没有普通孩子正常的红,一双眼睛却黝黑异常,定定地望着我,乌光闪烁。他长得既不漂亮也不难看,如果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,这样的孩子丝毫不会引起我的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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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3    第52楼
第52节:三石村(19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但是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

  在我与他相对视的这段时间里,我始终在想,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坟墓里的尸体复活过来了?

  从他身上的衣着来看,虽然不新,倒也不破旧,而且也不是死人穿的衣服,这倒没什么可怀疑的。然而刚才我分明听见他在跟别人说话,这就意味着,在那坟墓里,应该至少还有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又是谁呢?

  我看着眼前卡在洞口的孩子,越来越感觉到三石村的古怪。

  冷风吹得我禁不住颤抖起来,看那孩子也似乎不禁寒冷,小脸上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。我蓦然醒悟,面前这个孩子,倘若他的确不是死人复活,那么,这么冷的天,以这样的姿势,待得太久,显然是对身体极为有害的。

  “你怎么从坟墓里钻出来了?”我尽量显得轻松地问他。

  他听见我说话,似乎松了一口气,略一迟疑,双手发力,从洞口钻了出来,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,一边畏缩地道:“我在里面玩呢。”

  这话说得我又是心寒又是好笑:在坟墓里玩?真是恶趣味。

  “你不害怕吗?”我问。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,你究竟是死是活,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,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。

  那孩子摇摇头,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微的警惕,又似乎有些惆怅:“不怕啊。”他带着农村孩子常有的那种拘谨而羞怯的神情,脖子缩在棉衣的厚领子里,惆怅地看看我,又看看那座坟,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  “玩什么呢?”我问。

  他迟疑了一下:“跟我弟弟玩。”说完他使劲吸了一下被风吹出来的清鼻涕,又道,“你不会进去吧?”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坟墓,“别告诉我爹,不然我会挨打的。”

  “你告诉我你弟弟跟你玩什么,我就不告诉你爹。”

  “没玩什么啊,我就是告诉他家里吃些什么,看他冷不冷。”

  “你弟弟不跟你们住在一起吗?你们为什么要在坟墓里玩?不怕吗?”

  “他当然不跟我们住在一起,他死了啊,怎么能住在家里?”

  这孩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,虽然坟墓里住着死人是很正常的,但是我万万料不到这孩子居然会和一个死人玩耍,看他的表情不像是说假话。先前他刚钻出来时,我还曾经怀疑是诈尸了,现在看来,或许事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,也许更加匪夷所思。

  “这个洞是你挖的?”我问他。

  他摇摇头:“本来就有,我没干坏事啊,我没跟别人玩,也没靠近别人。”他紧张地看着我,似乎是害怕我告诉他爹。

  “本来就有?”我怀疑地看着他,再看看那座坟墓。那个洞黑糊糊的对着我,仿佛一只不曾瞑目的眼睛。

  孩子见我不相信他的话,着急起来,似乎想要说什么,眼珠转了转,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:“你不是我们村里的。”

  “我是记者。”我说。

  “你晓得我住在什么地方?”他突然这样问。这个问题与眼前的场景完全搭不上关系,让我愣住了。

  他看出我不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,很放心地笑了,突然转身跑开。他身体轻小,这一跑,仿佛一只被棉布包裹的小球,在灌木丛中弹跳。我慌忙追去,却只见他在林中一拐一闪,灌木在他身边分开又合上,很快便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植物的海洋中,再也找不到了。眼前一片草木摇动,那个孩子倏忽来去,让我一时无法分辨,他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。

  太阳依旧灿烂,而林中却越发阴暗了。

  那孩子的行为和言语,无一处不让人心惊。我一边回想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,一边缓缓走到那座坟墓前。

  这个洞,是真的本来就有吗?如果真是这样,那又是为什么?为什么本应是密封的坟墓上,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洞?

  我看了好一阵,依旧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。最好的办法,当然是从洞里下去,弄清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。然而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有这样的勇气。

  那个阴冷而黑暗的洞,仿佛坟墓的一只眼睛,幽幽地看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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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4    第53楼
第53节:三石村(20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十四  三石村(四)

  勇气往往是逼出来的,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古怪村庄,要想知道真相,只有我自己去查找,没有江阔天的警察部队可以依赖。因此,即使那真相是在一座坟墓里,我也别无选择。

  只有从洞口钻进去了。

  我蹲在洞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探手试了试洞口的大小,还不足以让我这么长大的身躯通过。用手略一扒拉,洞周围的泥土纷纷下落,洞口便扩大了不少。原来这座坟上的土竟然极为松软,散散地覆盖一层,拂开那些松散的泥土,渐渐地露出泥土下的东西。那是一片崭新的木材,微微凸起的表面,就隐藏在坟堆表面的泥土之下。若不是为了要扩大这个洞,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坟堆之下还藏着这样的东西。我用手沿着那木块探索,试图将它从泥土中挖出来,然而手已经完全被冰凉的泥土埋住了,却还没有找到那木块的边缘,看来它的体积不小。我停下来,捡了一大片扁平的石块,继续挖起来。这项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,那些泥土好像就是等着我来挖似的,松散地堆积着,石块所到之处,泥土纷纷落下,里面崭新的木材一寸寸裸露出来。渐渐地整个洞都露了出来,居然有一尺的直径,木材的边缘,光滑无比,似乎被打磨过。我停下手,喘了口气。

  探头朝洞中望去,依旧是漆黑一片,隐约看见洞口下方是一个小小的空室,内中似乎放着些什么东西。我摸了摸口袋,还好带着打火机,便点亮了火,小心地伸到洞中去,仔细察看。

  原来这座坟墓内部是空的,一口棺材停放在其中,恰好将坟墓填满,只略微多出一点空间。这样子相当古怪,通常棺材往土里一埋,都是几铲土填个严实,一点缝隙也不留,只有这座坟墓,有点类似古代富人的冢了。只是那些古代的坟冢,即便墓室是空的,外面也一定封死,而这座坟却偏偏还有个洞,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望得入神,不小心一抬头,砰地撞到了墓室的顶部,感觉十分坚硬,不像泥土那般绵软。诧异间抬头一望,却发现这墓室的顶部,也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坟包内侧,赫然是一片木质结构。

  头朝内伸久了,脖子有些酸,我退出来,一边活动脖子,一边四处打量,思索着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
  既然这洞内是空的,那孩子从洞中钻进钻出,也就算不得怪事了。看来这里埋的是那孩子的弟弟,棺材小小短短,正是个孩子的身量。

  世界上许多可怕的事情都是人想出来的,当我停止动作,空闲下来时,头脑也开始发酵般衍生出无数可怕的联想,自从事情发生以来的桩桩件件,如同旋涡在我脑海里旋转,一片翻江倒海。而随着这些事件产生的想象,则比事件本身更加可怕。我在阳光底下沉溺于那种可怕的思考,冷汗涔涔,却又无法抑制,如同抽鸦片的人,明知有毒,却不能自拔。

  过了不知多久,我抹了把额上的冷汗,从洞口跳了下去。

  这一跳下来,脚底下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之中我心中一颤——原来我竟然是落在了木板上。这个墓穴,不独顶部是木质,整个四壁和地板,也都是木材构成,只是内壁涂了泥土色的漆,在上面的时候我没有看出来。

  而在靠近洞口的壁上,有一列小小的阶梯,从洞口一直伸到地板上,似乎是为了方便人进出——只是在坟墓之中,要这样的阶梯有什么用呢?

  坟墓十分窄小,我在里面无法站直身子,只得曲膝站立。

  那孩子就是在这个墓穴里和人谈话许久,然而这里除了一副棺材,其他的什么也没有,更不用说聊天的对象了。想到这里,我望着那棺材,只觉得冰冷的地气透过木板直达心脏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难道那孩子真的是在和死人说话?

  从那孩子的话中看来,他似乎是在这里面看见了那死人的容颜,但是现在,棺材盖封得好好的,又怎么会看见呢?

  除非……他看见的是鬼!

  这个念头让我几乎忍不住逃了上去,总算我还不是胆小如鼠之人,勉强站住了,后背上冰冷粘湿一片汗水,冰凉彻骨,让人身体阵阵发寒。

  在这个窄小的墓穴中,摆放了一具棺材之后,便只有勉强可容一双脚的地方可以立足。因此那棺材就在我的身边,坚硬的木材时刻压迫着我腿部的肌肉。我望了望,没有发现什么异状,又四下看了看,再没发现什么,便准备上去。

  要上去,首先得将腰弯得更低,才能腾出足够的空间来走动。这一弯腰,不经意间瞥见棺材的底部,赫然有一排七个龙眼大小的洞。

  我蓦然呆住了。

  从整个墓群的排列,到坟墓上人工的洞口,再到坟墓本身的木质结构,加上壁上的阶梯,这一切都让我有一个模糊的想法。只是我认为这种想法,未免太过于神奇,并且只是一种臆测,虽然有尸体人的先例在前,我却还是不愿意往这方面过多考虑。也或许是我天性中的软弱在作祟,害怕那种猜想,会变成真实。即使那个孩子说话的内容为我的猜想添砖加瓦,使得那个想法更加接近于真实,我依旧没有继续朝下想去。

  直到看到这一排小洞,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。

  没有人会在棺材上打这么一排小洞,因为谁都知道,棺材埋在地下,密封性能直接决定尸体腐烂的速度,人们为了让自己的肉体在世界上尽可能地多留存些时间,不但将棺材密封,而且在密封之前,还要朝内灌上石灰,棺材的缝隙也用树胶抹过,让棺材里几乎不留一丝空气。这一排小洞的出现,与先前的线索相结合,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,棺材里的死人还有可能复活。

  从坟墓的排列来看,这个形状古怪的墓群,整体构成一座围困僵尸的阵法,由此可以大致猜测出,三石村的村民,既害怕死人复活过来憋死在棺材内,又害怕他们会对活人造成危害,这才造了这样的坟墓。

  然而,是什么使得人们确定死人必然会复活呢?

  而那个孩子,为什么竟然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,对死者和坟墓毫无畏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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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4    第54楼
第54节:三石村(21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我一边仔细观察那些小洞,一边飞快地运转着头脑。只是这一切如同一团乱麻,总也理不清楚,想不明白,异常清晰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
  恐惧。

  是的,只有恐惧,始终伴随着我,自从参与这些案件以来,恐惧是我接触频率最高的词,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,江阔天、老王、尸体人、三石村村民……每个人都表现出不可遏制的恐惧。那恐惧如同那香气一般,咝咝渗透人的五脏六腑。就是这种恐惧,让我在这个阴冷的墓穴里,不住地发抖。

  我感到万分后悔,当初应当带一瓶烧酒来才是——我已经冷得有些无法忍受了。

  我点亮打火机,火光虽然微弱,好歹也有些微热,给人一点安慰。

  借着火光,我注意到,棺盖似乎曾经被人移动过,与下面的棺身之间,并不是严密结合,而是露出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,如果不是有打火机,恐怕难以看出那道缝隙的。

  我咬咬牙——反正已经下来了,索性做到底,不容自己多想,一伸手将棺盖推开了,同时自己下意识地朝后闪开,心怦怦狂跳,不知道会不会有个怪物突然跳出来。

  棺盖推开后,安静地斜在一边,除了我自己的喘气声,没有其他声音,也没有什么怪物。

  棺材里躺着个小小的孩子,大约五六岁年纪,穿着簇新的童装,面色苍白,神态安详,身子底下垫着厚厚的红色被褥。如果他不是躺在棺材里,加上脸庞的确白得毫无血色,我会以为他睡着了。壮着胆子探了探他的鼻息,一片冰冷,没有呼吸的气流,看来的确是个死人。

  他这种宛若生人的死态,我在郭德昌他们身上早已见识过。那些可怕的场面如同电流般迅速在我脑海里飞蹿,在那一刹那,恐惧如同一张网,将我牢牢网住。我怪叫一声,手忙脚乱地爬出墓穴。

  从洞口爬出来时,手脚都软了,我只得坐倒在地上,大口地喘气,一双眼睛,却死盯着洞口,不敢稍有懈怠,生怕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从那里爬出来。休息了一阵,觉得有了点力气,便站起身,准备离去。密密麻麻的坟堆在眼前形成一座迷阵,我只想快点走出去,不料慌不择路,一不留神,便一脚踩到一座坟头上,脚下蓦然一空,竟然陷入了泥土之中,一条腿直落下去,我朝前一倒,横在了地上。费了半天力气将腿抽出来,发现刚才腿陷进去的坟头上,被我踩出了一个黑糊糊的圆洞。我试探着用手在洞周围扒拉几下,那些松散的泥土落下,洞口露了出来,圆而规整,和先前那个洞一样,显然是人工所为。

  这个洞,也是木质的边缘。

  如果我有足够的兴趣挖开表面的泥土,或者从这个洞中跳进去,想必会看见在前一个洞中看见的同样情景。

  我摇晃着站起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机械地掀起一座又一座坟墓表面松散虚浮的新土,果然露出泥下的木材,或者洞口。

  一连掀了五六座坟,全都如此,一阵风穿山越林而来,吹透我汗湿的身体,我缩了缩脖子,忽然觉得眼前暗了许多。

  抬眼一看,一团浅灰色的云正慢慢将太阳遮盖起来,天阴了。

  我呆了几秒,脑子仿佛忽然响起一阵雷声,我在这雷声中惊醒过来,望望遍野的新坟,头皮发麻,顾不得选择路径,赶紧朝山下冲去,其间不断踩在坟堆之上,也没有心思再停下来细看了。

  不知道没有太阳的约束,这些坟里的人,会不会从洞里钻出来?

  我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,只觉得身体的裸露部位被树枝和荆棘划了无数的口子,却没有感觉到痛。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何止一倍,腾云驾雾般在满山绵软的柴草中一路跑下来,很快便到了山脚。山脚下有几条小路,蜿蜒伸入周围的几座山,却显然不是我来时的地方了。

  莫非我到了其他的村子里?

  我一边张望,一边沿着一条路前行。那条路曲曲折折,在山间高低左右,最后不知怎么一转,显出一栋房子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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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5    第55楼
第55节:三石村(22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十五 三石村(五)

  这是一栋新建的二层楼房,我从山上下来,正好到了楼房后部。从开着的窗口里隐约透出人说话的声音。

  “姆妈,我想吃鸡。”

  “哼,没有鸡!”

  “上次不是杀了那么多?还没吃完呢。”

  “哪个要你不听话到外面乱跑?不给你吃,跪好,莫乱动!”

  ……

  听声音是我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孩子,似乎正被他妈妈罚跪。听到他说到“鸡”字,倒提醒了我。四处望望,这户农家,打扫得十分干净,没有看见鸡鸭等家禽,连鸡粪也没有看见。他们将狗和猪都杀死了,难道连鸡鸭也杀死了?

  虽然说偷窥是不礼貌的,但是这村子里处处透着古怪,几乎快要将我憋死,明问又是什么也问不出来,无法可想之下,我便抛弃了寻常的规则,直接从窗口朝内望去。

  天已经阴了下来,屋内十分昏暗,我看了好一会,才适应了那种光线。

  这似乎是个卧房,面积不大,屋内也没多少家具,那孩子正跪在地上,弯着腰在玩着什么东西,却没有看见他妈妈,然而又分明听到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不断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,这让我感到十分奇怪。

  正诧异间,那孩子一转头朝窗口望来,我赶紧一闪,却还是被他看见了。

  “姆妈,窗外有个人!”

  “吵死,你莫瞎吵,我要睡了,你莫讲话了。”妇人恶声恶气地道。

  孩子不做声了,却又听见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另一间房传来:“你莫骂他呀,不晓得还能做几天母子,成天骂他做什么?唉!”

  我沿着墙跟正要悄悄离开,才走到墙转弯处,眼前忽然闪出一个人来。

  是那个孩子,他不知何时从屋内溜了出来,十分紧张地看着我,压低声音道:“你是来告状的吗?”

  我一怔,继而恍然大悟,他以为我是来向他爹娘说他在坟地里的事情。我正想摇头否认,不知怎么心念一动,点点头。

  他吓慌了,回头看看,又转头来望着我:“爹会打我的。”

  “你回答我几个问题,我就不告诉你爹。”我笑道。

  孩子毕竟是孩子,他一听这话,如遇大赦,连连点头。我正要问,他却“嘘”了一声,拉着我,低声道:“到我房里去讲,这里姆妈会听见。”他的小手冰凉而粗糙,紧紧拉着我,一路沿着墙根低头行走,走进无人的大厅,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。做这一切时我总觉得十分荒唐,也有几分心慌,毕竟这孩子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的,让人不太放心。然而目前为止,除了赵春山,似乎也只有这孩子肯对我说话了。

  二楼一间木屋紧锁,孩子打开房门,我跟了进去,大致打量一下,房间和普通农村的房间一样,床,衣柜,书桌,简单的几样家具。

  但是在左边靠墙的一侧,却放着一件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东西,让我朝里迈进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  那是一口棺材。

  棺材没有上漆,摆在角落里,乍一看仿佛是新做的柜子,并没有阴森之气,相反,在窗外阴云的衬托下,反而透出一股浓厚的悲凉。

  见我停步不前,那孩子奇怪地回头望着我:“进来呀。”

  他那种天真的语气,清冷的童音,不知为何让我心里仿佛被细铁丝抽了一把般,又辣又麻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
  “我的棺材呀。”孩子依旧天真地微笑着,似乎不知道棺材意味着什么。

  阴云渐渐地从天边聚集过来,天光又阴暗了几分。我压制住心中的澎湃,低声问:“你又没死,要什么棺材?”

  笑容从孩子的脸上褪去了,他叹了一口气:“现在没死,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死了。”

  “啊?”我疑惑地看着他。

  他只略微忧郁了一小会,又笑了起来:“不过也没什么,反正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活了。”说着便赶过来,又要拉我的手,小手在半空中抬了抬,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啊”的惊呼一声,又将手垂了下去,朝后缩了缩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若有所思,顾不得去问其他,我伸出大手便要去拉他,他更加惊慌地朝后退,连连摇头:“不要碰我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我假装不解,“你刚才不是也拉着我的手吗?”

  “不行的,不行的,”他的头不停摇来摇去,“刚才我不记得了,你不要告诉我爹。”

  “你爹不准你拉别人的手?”

  “嗯!”他撅着嘴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,那我不碰你,也不告诉你爹,不过,你现在要回答我的问题了。”我说,看了看那棺材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“棺材里没人吧?”

  孩子无声地大笑起来,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你问吧——棺材里当然没人了,我又没躺进去,怎么会有人?”

  我心里有许多问题,想了想,问道:“你刚才在山上干什么?”

  他有点不耐烦:“在陪我弟弟玩啊。”

  “但是他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对。不过说不定又会活过来。”

  “为什么死人会活过来?”

  “不知道,爹说的。”

  “你见过有死人活过来吗?”

  “没见过。”

  “你弟弟什么时候死的?”

  “前天。”

  “怎么死的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为什么你会有棺材?你生病了?”

  “没有。每个人都有棺材。”

  “你是说村子里每个人都有棺材?每个活人?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为什么你爹不准你拉别人的手?”

  “因为会死的。”

  “为什么会死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是我们刚才拉了手,你并没有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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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6    第56楼
第56节:三石村(23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“不一定会死,不一定拉了别人的手就会死,不过很可能会死。”

  “村子里怎么没有狗和猪,也没有鸡?”

  “都被杀死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杀死它们?”

  “它们是魔鬼?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我在村子里没看见老人家和小孩,他们哪去了?”

  “小孩都在家里,不让出门;老人家当然没有了。”孩子说着笑了起来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这不能说。”

  “你不说?那我告诉你爹去!”

  他犹豫一下,叹了口气:“那些老人家都变成年轻人了?”

  “为什么他们会变?”我心中一动,紧盯着他问。

  “因为梁爷爷。”

  “哪个梁爷爷?是不是在南城当医生的那个?”

  “是他。”

  “他做了什么事让人变年轻?”

  “他带了一个小妹妹来,那天村里正好起了大火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我明白是紧要关头,一切问题的根本就在这里出现了。然而,他话没有说完,便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。那脚步声轰隆隆滚上楼来,杂乱纷繁,显然不止一人。孩子闭上嘴,看着楼梯,大惊失色。我回头望望,却看见一群人大跨步跑上楼来,其中就有村长、金叔和大林。

  他们来得好快!

  人群中一个妇人恶狠狠地瞪我一眼,将那孩子拖到身边,扬起巴掌作势要打,却没有落下手去,只是不停喝骂,将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声明自己什么也没说。

  “你不是生病了吗?怎么到处乱走?”村长沉着脸看着我。

  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  他看看屋子里其他地方,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棺材上,眼中闪烁一下,望着地面,缓缓道:“你在村子里乱走,现在又走到别人屋子里来了,大概也不是记者吧?”他抬起头,望着我,“最近村子里遭贼,你还是快走吧。”

  “我不是贼。”我说。

  “你快走吧,”村长皱着眉头道,“我们有拖拉机送你出去。”他朝一个年轻小伙子努了努嘴,示意他带我出去。

  “但是我的任务……”

  “我不管你的任务,三石村忙得很,没空招呼外人!”村长大声打断了我的话。其他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我,全都是三十上下的结实汉子,形成一道逼人的肉墙,带着体温树立在我面前。

  我又一次为自己不到两米的身高而懊恼了。

  看来这次是不得不走了。

  我笑了笑,朝前走去,准备跟他们下楼。

  不料我这一走,竟然让所有人后退一步,他们的脸上掠过恐惧的痉挛,睁大眼睛望着我。

  我进一步,他们就退一步。

  只有村长站在原地没动,他觉察到身后那些人的动作,回过头去呵斥几声,又望着我。

  “你们怕死,”我说,既然已经不可能继续探察,我决心将话挑明,心头连转了几个念头,又道,“因为你们在祠堂火灾中,要不是有梁纳言和那个小姑娘,早就死了。”我这番话说得十分混乱,如果是一个不知情的旁观者,必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。实际上,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含义,但是刚才那孩子说了,梁纳言在火灾发生时的确在场,并且还带了一个小女孩来,凭直觉,我感到那小女孩一定和整件事情有关系,再加上他们害怕和人接触这一点,串联起来,说出这番话。果然,他们都大吃一惊。

  “他都知道了,怎么办?”大林惊慌地抹着汗,问其他人。其他人也很慌乱,不知所措地摇撼着村长的肩膀,“怎么办?李哥,他都知道了。”

  村长死死盯着我,一言不发。

  过了许久,他才开腔道: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我笑了笑,不做声。其实我是什么也不知道,在这种情况下,不说话反而显得比较深沉,一说话就露馅了。

  “你知道些什么?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村长的语气越来越严厉,他身后那些人,在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,忽然都镇定下来,互相看了看,都一致盯住了我,形成一个扇形,将我包围在中央。

  他们的目光让我想起了狼。

  村长看看他们,皱起了眉头:“我估计他不知道什么,也就是虚张声势。是不是?”他最后一句话是问我的,同时对我挑了挑眉头。这是个很细微的动作,其他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,没有注意到,如果我不是一直和他对视,恐怕也会忽略过去。

  我心中一动,望着他。

  “你就是想套话,对不对?”村长望着我,一字一句地道,他的眼神十分奇怪,让我感到迷惑。我望了他一小会,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人,点了点头:“对。”

 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走吧。”村长叹了一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  我知道自己不走不行了,便不再多说,跟着金叔到招待所取了随身带来的东西,坐上拖拉机离开了三石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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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6    第57楼
第57节:并非谜底(1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十六 并非谜底

  一阵尘土飞扬,汽车启动了。车内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,我打开窗,探出头去,透过遮天的黄土,三石村和歧县,渐渐地远去了。送我的那个三石村后生,连同那片悬挂在天边的青山,终于模糊成一片淡黑色的云,而当汽车一个拐弯,就连那一片云也消失了。

  我关上窗户,舒了口气。仿佛随着三石村的远去,那些离奇的故事也消失了。车上的人大半都在打盹,车子颠簸得很厉害,我在颠簸中有点想睡,便闭上眼,慢慢地想一些事情。

  关于尸体人,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悬在我心中——所有发生变化的尸体,包括内脏,无论它们怎么变化,依旧是尸体,没有产生生命,无论它们的外形变得多么完整,内在的活力依旧是缺失的。只有这具尸体人,这具有着梁波外形的尸体,是活着的,可以移动、思考、甚至说话,从表面看来,和普通人并无分别。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,直到刚才,那个孩子的话,才蓦然点醒了我。

  原来我一直陷入了误区。

  我和老王,在面对尸体的异常变化时,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眼前见到的现象,因此产生了关于“尸体人”的联想,这是因为,除此之外,我们再也找不出别的说法来解释梁波的死而复生。

  但实际上,有一种说法还可以解释这种现象。

  那就是,梁波根本就没有死。

  我们之所以认为死者就是梁波,是因为死者的年纪和梁波相仿,容貌也符合照片中梁波的模样。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——郭德昌的尸体,明显地变得比他本人要年轻许多。秀娥曾经说过,这种变化在他生前就已经开始了;三石村的那个孩子也告诉过我,全村的老人并不是消失了,而是变得年轻了——既然同一系列案件的其他人可以变得年轻,那么,梁家的死者,也应当有可能变得年轻了。

  也就是说,我们有可能将一名变年轻的老年死者误认为是梁波。

  这有个前提,如果死者是一名老人,那么,这名老人年轻时的容貌必定和梁波非常近似,否则我们不至于将两个不同的人误认为是同一个人——如果不存在这样一个老人,那就只能认定死者就是梁波。

  而梁家恰恰就有这样一位老人。

  我在梁家的卧室里看过梁家父子的照片,父亲梁纳言的容貌,如果再年轻20岁,几乎就是梁波的翻版。

  如果死者是梁纳言,许多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,这件案件中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,也就变得正常了。

  死者身上穿的老年睡衣、梁波房间里匆忙的出逃痕迹、我们看见的那个“死而复生”的梁波……这些原本让我们感到疑惑的事情,现在都可以得到解释。

  存在的是梁波,而不是尸体人。

  这个结论让我松了一口气。

  然而新的问题出来了:

  三石村的村民伤势是如何恢复的?

  香气在这里为何有不同意味?

  老人为何变年轻?

  动物为何都被消灭?

  梁纳言父子在这些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

  我在村里听到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?

  ……

  我陷入了沉思。

  车子沿路溅出的灰尘均匀分布在玻璃窗上,外面灰蒙蒙一片,浩荡的人流朝我们涌来,路面豁然开朗。

  南城到了。

  已经是下午4点多钟,我在公共电话亭给江阔天打电话,手机一直在忙;打给貂儿,无人接听;打给老王,信号不通。

  我心下有些茫然,将冻僵的手指放到嘴边呵了几下,一些小温暖,让我格外地思念貂儿——那双柔滑温暖的小手!

  这种思念一旦产生,便不可遏止。大致推算一下貂儿值班的时序,这个时候,她应该没有上班。我叫了辆车,直奔我们居住的那个社区而去。

  正是下班的时候,社区门口人来人往,有些熟人跟我打招呼,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——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忘记了——虽然知道貂儿住在这个小区,我却不知道她具体的地址。这小区内有几十栋房子,茫茫楼海,要找到那个医院里的白袍子小护士,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我望楼兴叹一声,只得先回家去。

  首先给手机充电,才一充上电,便收到数十条信息,一条条翻开来看,大部分都是老王和江阔天他们发来的,也有其他一些熟人发的无意义的信息:

  “情况怎么样?——王”

  “你手机怎么关机了?——王”

  “你小子干吗呢?什么事也不招呼一声?——江”

  “你没死吧?死了也跟我说一声啊!——江”

  “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?记得给我打个电话。——王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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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7    第58楼
第58节:并非谜底(2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“怎么不回信息?你又不是警察,没事一个人去追什么尸体人?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——江”

  “你这家伙实在让人操心,到底是怎么了?快回电话!——江”

  “担心你的安危,速回电话!——王”

  “速回电话!——江”

  ……

  看来老王和江阔天他们十分担心,而且是越来越担心,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一条接一条的发信息,要不是我的信息存储箱爆满,想必还可以看到更多信息。这让我十分感动,这两个朋友,总算没有白交。

  感动之余,心中也有几分失落——有几许感动,就有多少失落。

  在这么多条信息中,只有一条是貂儿发出来的,是昨天下午我上车后不久的信息——

  “今天一起吃晚餐好吗?——貂”

  错过和她一起晚餐的机会,颇为惋惜,不知道她当时没有接到我的回音,心里是作何感想。除惋惜之外,更多的是惆怅。

  除了这条信息,手机里再没有她关心我的痕迹。

  再纯洁天真的女孩,她们的心也像海水一样,清澈见底,深不可测,变化万端。

  我叹了口气——现在没这么多时间儿女情长,找江阔天他们讨论要紧。

  电话依旧打不通。

  身上不知何时沾惹了稻草的味道,并不难闻,但总归是异味,未免有点失礼。我原本想洗个澡再出门去找他们,但是看信息里他们如此着急,倘若我回到南城而不第一时间让他们知道,似乎很不仗义。手机充了10分钟电,大概可以维持一个小时,一个小时的时间,足够我将事情跟他们交代清楚,然后再来洗澡睡觉也不迟。

  一辆的士,15分钟,便赶到了公安局。

  见到江阔天时,他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烟,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烟蒂,一团灰云笼罩在他头上,他眼睛直直地凝视着空中某处,正愣愣地出神。

  “想什么呢?”我问。

  他蓦然回过头来,看见我,霍然起立,一个大巴掌用力拍在我肩上,眉眼齐飞,笑道:“你这一整天到什么地方去了?”说着摇了摇我的肩膀,上下打量一番,“快招供,干什么去了?”

  “呵呵,别急,”我笑道,“知道你要逼供,我先来自首了。”

  在我讲述之前,江阔天先命人火速去叫老王来。在等老王的时间里,他倒不忙听我说话,喋喋不休一番批评教育甚至怒骂,痛陈单独行动的危险。其痛心疾首之状,让我感到自己能够活着回来乃是莫大幸运,不可能中之可能。不多时老王来了,两个人对我又是一番责备,听得我肃然起敬,没想到这两位冷面男儿也能如此婆妈的作长篇大论,让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。

  寒暄完毕,各人一支烟,一杯茶,关门坐好,听我慢慢讲述。

  在三石村虽然只待了一天一夜,但经历却不少,道出其中曲折与蹊跷,颇费了我一番口舌。等到我说完,早已茶过三道,一地烟蒂。在我讲述的过程中,他们二人的表情也是瞬息万变,并不时提出各种问题,等到说完,他们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大家对三石村的种种怪异做了一番讨论,却得不出什么结论,反而更多了些疑惑。

  “要不是因为那个莫须有的‘尸体人’,谁会想到三石村跟这些案件有关呢?”老王叹道,“没想到一个错误的判断,能找到正确的方向。”

  我们相视一笑:世界上的事,原本就是这么无理可讲,或许这也就是所谓天意?

  “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吗?”讨论和感叹完毕,我问道。

  “你没在的这一天一夜,我们也没闲着。”江阔天道。

  “哦?”我等待下文。

  我当然知道他们也没闲着,只是没料到,他们不仅很忙,而且忙的是我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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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8    第59楼
第59节:突变(1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十七 突变

  虽然只离开南城一天一夜,但是事情已经有了相当的变化,也可以说是进展,江阔天的神色虽然平静,但是从他说话的语气,仍旧可以听得出,当时他的心情是如何波澜起伏。

  “沈浩死后没多久,省厅的专家就对尸体进行了解剖,解剖的结果你当然可以想到,跟郭德昌他们一样。那些专家感到十分困惑,围着尸体不肯离去,非要研究出个结果不可。很快,像以前几具尸体一样,沈浩尸体上被解剖的伤痕开始慢慢恢复,虽然我们已经预先告诉他们这一情况,专家们还是感到很震惊。老王带他们去看了那些内脏——当然那已经不是内脏了,已经长出了头和四肢,虽然十分古怪,但是看得出来是人的雏形。”江阔天冷静地说着,老王不时补充一两句:“那些专家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形,既恐惧又好奇,向我们询问了案情之后,便将尸体集中放置在法医检验所,他们驻守在那里进行研究。到现在也研究了有一天了,倒的确让他们发现了一点问题。”

  省厅来的专家倒也的确没有辜负“专家”这个称号,通过对尸体的检验和分析,他们首先对立案过程提出了质疑,认为这种死状,人为的可能性接近于零。但是江阔天他们坚持认为,即使死亡方式古怪,但是死亡背景和现场情况,符合立案规定。双方展开了一场辩论之后,依旧维持原状。专家们见争论未果,倒也没有过多纠缠,很快便开始了研究分析。他们认为,像这种大量失血的现象,是非常罕见的,即使用针抽血,也不可能抽得如此干净,仿佛身体里从来就没有过血液一般;加上尸体居然具有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,这促使他们决心从尸体内部寻找原因,想要找出导致这种现象的生物学依据。通过细胞培养和基因分析,专家们发现,尸体伤口处的细胞裂变速度,是正常细胞的100倍以上,而远离伤口的地方,细胞已经停止裂变。通过进一步研究发现,尸体的基因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,控制生殖和细胞分化的基因链上,多出了一个羟基。让人不解的不仅是这个多余羟基的出现,而且这个羟基并不是随时存在的,通常情况下,这个羟基并不出现,但是一旦尸体受到伤害,细胞被破坏或者遇到强烈的刺激,羟基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,引导出一场速度惊人的分裂活动,使伤口迅速愈合。

  “基因突变?”我听了感到十分吃惊,“是什么导致基因发生这种变化?”

  江阔天摇摇头:“只有一天时间,他们不可能发现这么多,原因暂时还不清楚。他们现在做的事情,就是想弄清楚,这种突变,究竟是发生在生前还是死后。郭德昌生前虽然出现年轻化的现象,但是并不能根据这个就推断他活着时基因就已经发生了变化。遗憾的是现在我们知道的涉案人员都已经死了,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来提供细胞进行分析。”

  “不,还有一个人。”我打断了他的话,“还有一个人,你忘记了。”

  江阔天看我一眼:“你是说秀娥?”

  我点点头,同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:看江阔天的神情,他显然早已想到秀娥身上也曾出现那种年轻化和健康化的变化,为什么现在却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提供细胞?

  “秀娥死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尽量显得平静,望着我。

  我手一颤,茶杯差点落下地来:“死了?”

  “是的。”他点点头。

  “怎么死的?”

  “专家发现这种基因突变之后,立即想到了这种突变有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,谁也不知道,这种突变是否具有传染性,会不会从尸体感染到人的身上。为了防止万一,对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都进行了检查,幸好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”他说到这里,和老王两人挽起衣袖,手腕上露出一个豌豆大小的伤疤。那伤疤还没有愈合,看来是被刀割了一下,非常鲜嫩,“看,这就是采细胞的地方,每个人都做了检查,”他凝视着我,“待会你也要去做个检查。”

  我忽然感到一张恐惧的网,正轻柔地朝我扑下来。

  事情似乎演变得越发严重了。

  “由于需要涉案人员的活体细胞做检查,我首先便想到了秀娥,她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找到的人,目前还没发现其他人有年轻化的迹象。”他将身子朝椅子里沉一点,坐得更加舒适一些,神情依旧是平静从容,甚至有几分淡漠,“秀娥还没有出院,我们去找她的时候,她虽然神情憔悴,但是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,医生对她恢复得这么快感到很惊讶。医生始终没有查出她的病因,而她的脸色却反而红润了几分,连眼光都变明亮了,有时候从背后望去,会以为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看起来年轻了不少。她听说我们要找人检查,倒是十分配合,简单地收拾了一下,便跟着我们走。本来一切都很顺利,但是在路上,忽然遇到一伙抢劫犯,我和同事下车配合追捕,秀娥留在车上。等我们回到车里时,秀娥已经不见了。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,老王接着他的话,继续说。“今天上午,他们在公园的树林里发现了秀娥的尸体,距离当时发生抢劫案的地点不到200米。”

  她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丢失,除了血。

  她的血也和她丈夫一样,丢失得一干二净。

  当然,也跟她丈夫的死亡现场一样,公园附近的人们很长时间都沉浸在香气的噩梦中,那种香向每个人传达着恐惧和愤怒,如同当初感染我们一样,感染了无数的人。

  我虽然早猜到这个结局,但还是觉得很难过。

  秀娥死了之后,唯一的活细胞来源也失去了,谁也无从判断,究竟活人的基因是否发生了变化。

  “所以你这趟三石村之行,意义十分重大。”老王说。

  这倒是真的。

  从三石村发生的事情来看,那个小村庄和南城发生的事情有着密切的联系。在那里,有着一群恢复了青春的老人—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,都能够提供这种活体细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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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9    第60楼
第60节:突变(2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“还有什么其他情况?”我问。

  “有,”江阔天说,“除了秀娥之外,从昨天到今天,还有5个人死亡。”

  5个人?加上先前死去的几个,现在这案子中已经有九人死亡,在短短几天之内,死亡人数怎么会如此之多?我惊讶地盯住他。那5个人的死讯,将秀娥之死带来的一点伤感冲得几近于无——那句话是对的,太多的人死亡,死亡就成了统计数字。

 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,那5个人,是一大家子,一个晚上下来,全都死了,只剩一只家养的猫,坐在敞开的客厅里,发出哀号,四周是弥漫的香气,和横陈的尸体。

  江阔天说起那一幕时不动声色,我却心头一颤,尤其是那只猫,不知为何,想到这案件中穿插进了猫,我心里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,让我想到了三石村的那群狗。

  关于动物的感叹只是一闪念,很快,另外一个想法飞快地占据了我的脑海——为什么死的是一家人?

  似乎死者之间总有某种联系,这里的一家5口,秀娥和郭德昌,沈浩和梁纳言,三石村的村民……死亡总不会孤立地出现,仿佛在互有联系的人之间蔓延开来。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三石村村民那种小心翼翼避免和人接触的情形,不知为何突然蹿到了我眼前,我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孩子的声音——接触有可能会带来死亡……

  为什么接触有可能带来死亡?

 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怕的想法浮现出来。

  “三石村,在短时间内死了好几十个人,”我慢慢地说。那些坟墓,新鲜的、潮湿的土壤,枞树林间的气息,浮云般飘来,停留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,“死亡似乎总是在亲密接触的人之间传播——这有没有让你们想到什么?”

  “你刚才说到三石村的情况时,我就在想,”老王说,“我一直在想,是什么原因会让互相接触成为死亡的原因……

  “短时间内大量的死亡,封闭的大量人群聚集场所,接触传染,”江阔天叹了口气,“看来你们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
  我们互相看了看,同时吐出那个词:“瘟疫。”

  三石村的情况,用瘟疫来解释,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,甚至他们避免与外界接触的古怪举动,也成为情理中事。

  除了瘟疫,我想不出有什么会导致这样迅速、大量的死亡。

  如果是瘟疫,那就得分秒必争,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浪费时间。虽然三石村村民自己将自己与外界隔绝,但是死亡仍在继续,更何况,死者的棺材并未烧毁,如果真是一种瘟疫,尸体就是最大的毒源。

  我们再也坐不住了。老王立即打电话给专家组,将情况大致说明,并且将我们关于瘟疫的设想说了出来。这个消息让专家们很紧张,虽然之前他们已经考虑过这种突变可能具有传染性,但是传染和瘟疫相比,危险性明显要低得多。

  “好的,你们先留在原地不要动,我们马上过来。”那边回答道。

  留在原地不要动的含义,我很清楚。如果真是瘟疫,那么第一个要隔离的,就是我这个刚从三石村回来的人,还有与我接触的江阔天和老王。我们呆了一会,又缓缓坐下了。

  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: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做过测试,证明接触过尸体的人不会被尸体感染而导致突变——或者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突变。

  在专家没来的这段时间里,江阔天继续给我讲他在这一天一夜所做的事情。他和老王的这份镇定,倒让我十分钦佩。

  虽然连续死了6个人,江阔天还是抽空去调查了梁家的事情。他们通过对梁波所在公司办公室的搜查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
  “那是一些小玩具,芭比娃娃、卡通人偶之类的,小女孩喜欢玩的东西。”江阔天笑道,“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东西有什么奇怪,但是你刚才说,三石村的那个孩子曾经告诉你,梁纳言身边曾有一个小女孩,而那个小女孩和梁纳言出现的时候,正是火灾发生的时候,或许,这其中有什么联系。”

  一个小女孩,如果不是江阔天说起,我几乎要把她忘记了。毕竟,在这些事情里,很多事情都太重要了,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小女孩,又算得了什么呢?

  “但是,很多时候,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线索,往往是破案的关键。”江阔天说。

 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
  专家组的人到了,看看时间,从我们打电话到敲门声响起,不过7分钟,效率倒是颇高。

  接下来的事情,就是将我们带到法医检验所,那里现在变成了临时的专家驻地。

  车子一路滑行,我们三个人沉默不语,车窗外仍旧是没有变化的平常人群、建筑、车子,一些熟悉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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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5:59    第61楼
第61节:突变(3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不知道在这个精彩的世界里,有多少人悄然离去,一点痕迹也没留下?

  没有感叹太久,检验所便到了。

  专家们在我的手腕上剔出豌豆大小的一块肉,虽然不是什么重伤,但是也上了点麻药。

  在那些专家忙碌的时候,江阔天和老王神情严肃地站在我身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这种凝重的气氛让我有些伤感。

  为了打破这种气氛,我决定找点话来说。

  “你跟貂儿联系了吗?”我问江阔天。

  他点点头:“她很好。”

  “哦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,一时之间,又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  从我手腕上剔下的样品被送到另外一个房间进行检查,专家组的头,也就是专家中的专家,名为“俞华之”的老教授,一身白大褂,雪白的头发,忙碌到现在,才在我面前坐下,双手交叉握在一起,温和地看着我。

  “对不起,刚才电话里我没听清楚,能不能麻烦你说得再详细点?”他说。

  我又将三石村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
  在我说的过程中,俞教授始终不发一言,只是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,有时候会轻轻点头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等到全部说完,他紧皱的眉头略微一松,对我点点头:“多谢你,辛苦了。”他露出思索的神情:“你刚才说三石村曾经有个实验室?知道那是个什么实验室吗?”

  我摇摇头。

  “实验室……”老教授沉吟不已,头微微上倾,目光仿佛穿越天花板,望到了其他的地方,“最近人类的实验,似乎都开始朝着自我毁灭的方向发展了——希望这个实验室,和这次基因突变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我们面面相觑。

  希望如此。

  俞教授又低头沉思了一阵,缓缓摇头:“不是瘟疫。”

  “什么?”老王道,“三石村发生的事情,完全符合瘟疫的特征……”

  “正是因为三石村所发生的事情,完全符合瘟疫的特征,我才肯定这绝不是瘟疫。”教授微笑道。他的话让我们感到十分迷茫,这也太相互矛盾,几个人都茫然地看着他,等待他的解释。

  “你说过,三石村与周围的村庄之间有小路相通,是不是?”他看着我道。

  我点点头,心头如同一团迷雾笼罩,不知他问这个有什么含义。

  “并且三石村的人曾经大规模地出村采购?而且,三石村是通往其他村庄的必经之路?”他继续问我。

  我不断地点头,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。

  “既然是这样,”教授的目光始终在探寻着什么,即使他望着我们时,那眼光仿佛也穿透我们的身体,投射到远处的什么地方。现在,他就这样“穿透”地望着我们,缓缓道,“如果真的是瘟疫,为什么邻近村庄的人都没有被感染?为什么只有三石村的人被感染?”他顿了顿,给我们一点时间消化他的话,又接下去道,“既然南城和三石村发生的事情有如此多相似之处,几乎可以确定它们同宗同源,那么,如果三石村发生的是瘟疫,南城也决不可能幸免。”说到这里,他的语调变得更加缓慢,带着一种近似抒情的意味,悠扬地飘荡在我们耳边,“但是南城没有瘟疫,连那样大面积集中的古怪现象也没有出现——至少目前没有出现。”

  “您是想说,因为南城和三石村周边地区的人没有出现异常反应,就可以排除瘟疫的可能性?”老王怀疑地道。

  俞华之肯定地点点头:“如果三石村的确是发生了瘟疫,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,这种瘟疫绝对早已扩散至歧县,甚至是整个省区——这不是危言耸听,瘟疫从来都是行动迅速而狠毒的,它决不会如此温情脉脉地滞留在一个小小的山村而不对外扩张。”

  我们仔细想想他的话,果然十分有道理。然而除了瘟疫,又能用什么来解释三石村的事情呢?

  “不知道,那真是非常奇怪的,”俞华之似乎是在跟我们说话,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,“最奇怪的是那些动物,这事情连动物也牵扯进来了……”他精神一振,望着江阔天,“如果能够弄到一具三石村动物的尸体就好了!”

  江阔天询问地望着我。

  我摇摇头:“我在三石村没有看见任何动物,连动物尸体也没看见。”

  俞华之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。

  “教授,那种基因突变……有什么进展吗?”江阔天问道,“这跟动物有什么关系?”

  教授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,思维仿佛又飞到了不知什么地方,喃喃地回答道:“基因吗,最奇怪的是,那种突变总是不够稳定,必须给细胞伤害性的刺激,突变才会产生,这太奇怪了……动物吗?”他沉思一阵,摇摇头,仿佛否定了内心的某种想法,“动物究竟是怎么回事?这真是太古怪了。”说完他一个人走到角落里,静静地出神,不再理睬我们。我们不便打搅他,便在一边小声讨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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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0    第62楼
第62节:突变(4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无论是我们的低声讨论,还是俞教授的独自沉思,显然都没有什么收获,过了一个多小时,我的基因测试结果出来了,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,我的基因没有任何问题。江阔天和老王十分高兴,一人给了我一拳头,俞教授也微笑着看着我们,那微笑背后,隐隐有着一丝失望。

  “恭喜你,”他叹着气道,“可惜我们又断了线索。”他苦恼不已,抓了抓头发,“我们应该去一趟三石村。”他说做就做,立即打电话叫来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年轻人,将情况大致给他交代一声,便命令他去三石村进行调查。

  交代完事情,俞华之转身和他那些助手忙碌起来,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。我们跟他打了声招呼,便离开了。

  已是黄昏,毛毛的暮色柔嫩地铺开在城市上空,南城的空气仿佛一杯放了许久的清水,慢慢地变得浑浊起来。冷风从高大的建筑物间穿过,吹到我们身上,在室内被空调吹得滚烫的身体一瞬间便凉透了。

  “一起去吃饭吧。”江阔天对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。

  我正要答应,手机忽然响了起来。

  “喂?”

  没有声音,电话忽然挂了。看来电显示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
  大概是谁打错了。我正要将手机收好,手机又响了起来,仍旧是那个号码,我再次大声地问:“喂?”

  对方含糊地说了一声什么,却听不太清楚,似乎是个女人,又似乎是个孩子。

  “喂?是谁?大点声好吗,听不清楚!”我说。

  “……东街3……”对方的声音依旧很小,听起来说话的人离话筒有一段距离,周围仿佛有车子隆隆开过,将她(他)说话的内容淹没了。但是我已经听出来,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而且是个很小的孩子的声音。

  “什么?”我追问道。

  江阔天和老王关注地看着我,用唇语问我发生了什么事,我对他们挥挥手,叫他们不要打岔。

 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一个孩子大声哭泣着,同时不断地说:“我害怕,我害怕……”我正要问他怕什么,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从话筒里传出。

  几乎将我的耳膜刺破!

  我被那叫声震住,呆在原地。

  那叫声,那叫声,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。在三石村,那个夜晚,金叔说是杀猪的声音,那种凄厉绝望的声音,和现在话筒里传来的声音,非常相似。

  那叫声连站在一旁的江阔天和老王都听到了,他们的表情瞬间改变,急切地凑到我身边,连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怎么回事?”我大声问那边。

  没有人回答,只有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传来。我不断地问着,但是再也没有人说话。我们三个人将耳朵凑在一起,听见那边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,呼吸声更加粗重而浑浊,仿佛无数的野兽凑到了话筒前,其中还混杂着厮斗声、翻滚声,还有另外一种让人心里极不舒服、却又无从分辨的古怪声音,大约持续了5分钟左右,在这5分钟里,我不断地大声喝问,没有得到任何回答。

  5分钟过后,那些声音慢慢消失了,又一阵凌乱而仓皇的脚步声远去,话筒里一片沉寂。我们等了一阵,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

  我们面面相觑,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  “也许是有人恶作剧?”老王疑惑地问。

  谁知道呢?

  东街离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,地理距离并不算远,交通距离却相当遥远。当初城市规划时,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,只有一条主干道经过东街,那条公路从法医检验所所在的街道尽头出发,并不直通东街,而是斜刺里朝南方冲出去很远,朝西绕一个大半圆,然后以一个突兀的锐角猛然一折,这才回头折向东街的方向。经过这一番折腾,原本10多分钟距离的路程,延长到了40分钟左右。即使有人愿意不吝辛劳走路前往东街,却又因为附近市容工程的阻断,耗费的时间反而更长。

  由于东街的交通实在不方便,我们想了想,认为没必要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特地去一趟。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,西风吹来,送来阵阵饭菜的香味,勾动腹内的饥饿,我们议论了几句,便走进了路边的一家餐厅。

  每个人叫了一个煲仔饭,大口地吃起来。老王是法医,习惯了边吃边讨论尸体,正要开口,被我和江阔天同时堵了回去。他先是一怔,继而微微一笑,摇头嘲笑我们太过敏感。我们不理会他,只顾埋头大吃。

  风从窗外吹过,风力似乎猛然大了许多,吹得橱窗嗡嗡震动。

  不知怎的,我仿佛闻到一股异香。

  是那种香!

  仔细一闻,又似乎没有。我望望店内其他人,大家吃的吃,聊的聊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
  是我多心了吗?

  正不知如何间,江阔天忽然皱起眉头,耸耸鼻子:“你们闻到没

  有?”

  “香气!”老王放下调羹,望着我们,“我闻到了。”

  他们都望向我,我没有说话,只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香气越来越浓,随着风扑进店内,仿佛一道浓厚的云,遮盖在人们的头顶上,带着愤怒和恐惧,渐渐地攫住了人们的嗅觉。人们骚动起来,纷纷仰头耸鼻,寻找香气的来源。

  窗外的风,卷起许多白色的小塑料袋,一路飞行。

  我们几个静静地望着那些白色的小飞行物,叹了口气,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:“风向变了。”

  风向变了,风从东方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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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0    第63楼
第63节:孩子(1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十八 孩子

  东方,是东街的方向。在接到那个奇怪的电话短短10多分钟后,从东街吹来的风,便带了那种特殊的香气。发生了这种事情,我们再也无心吃饭,钻进江阔天的警车,朝着东街飞速行驶。

  车子在城市的南端和西端见识了无数的霓虹与车灯,朝东一拐,灯光和繁华骤然减去,仿佛刹那间褪尽华服的女子,东街,静悄悄、黑糊糊地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
  这条街是南城最老的街道,两边的房子依旧维持着建国后不久的原始风貌,斑驳的地面和围墙,路灯只剩下一盏,孤零零地亮着,仿佛一只随时会失明的眼睛。一些小小的杂货铺和修车店、小烟摊从街道两边透出黄色的灯光,路面中央几乎没有车子经过,一群流浪狗从我们身边蹿过去,被车子的喇叭一叫,惊得咆哮几声,前呼后拥地逃走了。

  街道很窄,勉强能容两辆汽车通过。江阔天小心地缓慢行驶着,香气浮动在四周,越来越浓,浓得令人窒息。

  在东街行进了大约200米,车灯照见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江阔天将车子缓缓驶近,我们下了车,朝那个人靠去。

  那人躺在地面上,一动不动,香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,不断从他四周升腾起来。我们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恐惧,走到他身边。

  这是个孩子。他仰面朝上躺着,面孔恐怖地扭曲着,被灯光照得惨白,一头漆黑的长发拖在地面上,形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形状。他全身都僵硬了,而那泛着青白色光芒的裸露皮肤上,一丝血色也没有,毫无疑问,他的血液也流失尽了。而周围的地面上,却一滴血也没有。

  他的棉衣上有无数破损的小洞,裸露出苍白的肌肤,肌肤之上,一朵朵青莲花般的痕迹正慢慢消失,如同花瓣萎谢。

  这跟郭德昌尸体上的痕迹何其相似!

  这孩子的身边,扔着一只小小的手机,看来是从他手里落下的。我心中一动,掏出自己的手机,回拨刚才那个陌生的号码——果然,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
  刚才那个电话是这孩子打来的。

  我凝视这死去的孩子的面容——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?他想对我说什么?

  也许,如果我们早来一步,他就不会死?

  我出神地想着这些问题,直到江阔天连连推我,才回过神来:“什么?”

  “你看他的手。”他指给我看。

  那孩子的右手,捏成一个拳头形状,似乎捏着什么东西。老王早已戴上白手套检查起来,他将那孩子的右手用力掰开,里面露出一小团纸。我们凑过头去,将那团纸慢慢打开——“东方,13*********,地址,南城花园小区三栋602。”

  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,这孩子怎么会有这个东西?

  我们都感到十分疑惑。

  我仔细看着这孩子,望着他穿的格外厚实的衣服,还有挂在耳边的耳罩,总感到有些什么事情是我应该想到的。

  是什么呢?

  老王将孩子的身体仔细搜检一番,在他的棉衣口袋里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
  那是一张小小的借书证,内页中帖着孩子的照片。虽然他死后的容颜如此狰狞,但是活着的时候,壮实而圆润,微笑的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。

  这个孩子名叫李华,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
  而借书证上的另外一行字,却让我心中一紧——歧县第一小学图书馆。

  歧县!

  从歧县而来、穿得如此厚实、戴着耳罩、手里又有我的地址和电话——这一切都让我猜到了他的身份。

  他显然是三石村的孩子。

  三石村的孩子,怎么会跑到南城来?既然他手里握着我的资料,应该是在我离开三石村以后过来的。这样看来,他似乎就是专程来找我的。

  他找我有什么事?

  我望着已经不会微笑的孩子,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
  他临死前的那个电话,究竟想跟我说什么?那些哭泣,那声惨叫,表示什么?

  临死前让他害怕的,是什么?

  我们沉默在黑色冷清的东街,远方,警笛声呼啸而来,江阔天早已通知他的兄弟们前来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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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1    第64楼
第64节:孩子(2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几只狗胆怯地从我们身边跑过,耸起鼻子嗅嗅空气中的香气,忽然露出害怕的神情,咻咻地悲鸣着,低头夹尾地沿着墙根一溜小跑逃走了。

  东街的狗,似乎特别多。

  过了没多久,警车的车灯将这一片照得雪亮,一床白布裹住孩子短小的身体,江阔天和老王跟着车子一起赶回法医检验所,我正要上车,却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  “东方!”是貂儿的声音,她说她在离我们小区不远的巷子里等我。

  我看看江阔天他们,有些犹豫,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,我独自去见女孩子,似乎不太仗义。

  “有人跟踪我,你快点来。”貂儿的声音有几丝慌张。

  “啊?我立刻就来。”这样的夜晚,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,被人跟踪,实在不是好事。我再也顾不得许多,跟江阔天他们打声招呼,便自己招了辆车赶往貂儿说的那个地方。

  “小心点。”江阔天从车窗里探头叮嘱我,我朝他挥挥手,便各自出发了。

  开到那个巷子里时,已经是30多分钟以后了。

  那条巷子我很熟悉,周边的街坊有一大半是认识的,看见我来,纷纷跟我打招呼。我向他们打听貂儿是否来过,他们都说是,只是被一个男人带到巷子深处去了。

  我心中咯噔一下,来不及多问,朝着他们指的方向跑去,边跑边打貂儿的手机。手机嘟嘟地响了许久,却始终没有人接听,这让我越发担心,脚步也加快了。到后来我狂奔起来,冰冻的风呼呼从我耳边刷过去,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朝外散发着热气。

  手机铃声还在响着,渐渐地变得大了起来,大约过了两秒钟,我才意识到,铃声不仅仅来自我手机的话筒,还来自我面前一个拐角处黑暗的巷子里。

  那条巷子是一条死巷,平时堆满了垃圾和一些废弃的电器,是乞丐和流浪汉的住所,没有安路灯,也没有多少人来。

  在黑暗中,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,伴随着手机铃声的响动。借着那点红光,我看见一个朦胧的玲珑人影,背靠着墙,手机就拿在那人手里。

  那个如此美丽的身影,即使在那样漆黑的深处,也掩盖不住那种柔和的光彩,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,是貂儿,除了她,再没有别人的身体能够这样生动而柔和。

  “貂儿!”我叫了起来。

  那个安静的身影慌乱地动了起来,一点红光如同萤火乱飞,这让我发现,在她的对面,还有另外一个身影。

 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
  莫非就是那个跟踪貂儿的男人?

  我加快步子,纵身一跃,便跳到了貂儿面前。

 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,那点红光瞬间消失了,貂儿叫着我的名字,手掌抓住了我。一道凌厉的风从我身边掠过,那个男人带着一股独特的气息飞快地跑了出去,我想要挣脱貂儿的手去抓他,却被她抓得紧紧的,紧紧的,毫不放松。

  那男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之外。

  我安静下来,大口喘着气,貂儿也在喘着气,我们在黑暗中紧握着手,谁也不说话。

  过了几分钟,呼吸渐渐地匀称了,我依旧沉默着。

  “东方,多亏你来了。”貂儿说。

  我叹了一口气:“为什么关机?”

  “什么?”她惊慌地问。虽然在黑暗中,我也能感觉到她那双月亮般的眼睛,睁得那么大地望着我。

  “刚才你为什么要关机?”我又叹了一口气。

  就在我刚才扑进这巷子的时候,我听见貂儿关掉了她的手机——我绝没有听错,因为她关机的铃声,是我帮她设定的。

  在那样紧急的关头,她却忙着去关手机,让我在刹那间只有一个想法——她想要关掉的,不是手机,而是手机上的那点红光。

  她的手机,只要处于开机状态,就会不停地闪烁红光,主要是为了美观而设计的,但是在刚才的情况下,无疑是很好的照明工具。

  那么,她关机,就只有一个理由——她不想让我看见那个男人是谁。

  更何况,她抓我抓得那么紧,完全是不给我机会去追那个男人。这让我怀疑,她究竟是真的害怕,还是给那个男人制造逃跑的机会?

  “我……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就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
  我带着她走出那条黑巷子,望着她惶惑的脸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  最近是怎么回事呢?一连串的案件,如同水泡般冒出,现在,连貂儿似乎也隐藏着许多秘密——究竟在这个繁华城市的下面,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?

  我牵着她的手默默朝前走着,第一次,和貂儿在一起感到了尴尬和隔阂。

  貂儿好几次想跟我说话,张口欲言,却又止住了。

  这条回家的路,忽然显得格外漫长,长得让我冒汗了。

  又一阵风呜咽而过,一些蜘蛛丝般的湿意粘到了我们的脸上,渐渐的那湿意有了重量,打在脸上冷而且痛。我仰头朝上望去,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中,无数细小的雨点落下来,在周围的灯光里闪烁着点点银光,仿佛古代的暗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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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1    第65楼
第65节:孩子(3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我和貂儿一起望着雨落下来,落在我们的头上,落在眼睛里,四周的景色渐渐被水色润开,地面上油油地闪着黄光。

 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。

  “会下雪吗?”她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天空那么黑,只会下雨,不会下雪。我脱下衣服罩在貂儿头上,拉着她的手继续朝前走。她的手冰凉。

  “刚才那个人,我以为是坏人,其实不是。”她说。

  “哦。”

  “他说他叫梁波。”

  “哦?!”这个名字让我吃了一惊,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
  她略微沉默一下,才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,你就来了。”

  我的脑子又飞速地运转起来——我们果然没猜错,梁波果然没死,但是他来找貂儿做什么?难道是因为我?无论如何,这件事跟貂儿实在一点关系也没有。

  想到这里,我心中不由一阵歉疚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只好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希望她明白。

  我感到那只小手在瞬间恢复了柔软和温暖,她透过挂满小雨珠的睫毛望着我,眼睛里烟波浩荡。

  “你昨天为什么关机?”她问,“是不是忘记充电了?”

  我听她这样说,心头蓦然一轻,不由笑出了声。

  原来是这样,我以为她不关心我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  这一连串案件,一直被警察捂得很严,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人,外界群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。貂儿当然也不知道,她又怎么会想到我正在做什么呢?像我这样一个大男人,一天手机不开机,的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,我不由暗笑自己太小心眼。貂儿见我笑得古怪,连声追问我笑什么,被我一顿胡说搪塞过去了。

  不知不觉,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,几只小狗小猫在门口的花坛里寻觅食物。貂儿看见它们,到小卖部买了几个面包扔了过去,那些小动物立即叼起食物一溜烟跑了。她的这个性格倒是像我。

  “最近的野猫野狗好像特别多。”我说。

  “它们不是野猫野狗。”貂儿摇摇头。

  “哦?”我感到奇怪。

  貂儿叹了口气:“城市里没有野猫野狗,它们是被人类驯养的动物,只是又被人类抛弃了。”她停顿一下,认真地补充一句:“城市里没有野生动物,只有流浪动物,就像城市里没有野人,只有流浪的人类,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
  她说得我一怔。

 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脑瓜,也会想这样的问题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,将她送进她住的那栋楼。本来我是很想去她家里看看的,认识这些天来,都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样子。但是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,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我不喜欢勉强她,毕竟我们认识才不过几天,等时间长了再说吧,也许这孩子害羞。

  眼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弯处,我才转身离开。

  回到自己的家里,疲倦骤然袭来。我匆忙洗了个澡,便将自己朝床上一扔,很快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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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1    第66楼
第66节:实验室(1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二十 实验室

  一些红色的光点在南城上空聚集,人们仰头望着这些光,想要捕捉,手指从空气中穿过,只留下些红色的印记,什么也捉不住。

  我朝其中一个飘得飞快的光点追过去,那光点嘲笑也似的在我眼前,不让我捉住,却也不离不弃,穿山越岭,飞到了一处极黑极暗的地方。

  在黑暗中,光点显得格外明亮,我这才发现这里早已聚集了上百点红光,仿佛魔鬼的眼睛似的,在黑暗中荧荧地望着我。而在红色的光点群中,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,一切的红点都从那里飞出,估计便是红光的老巢了。然而当我一脚踹去想将老巢踹破时,足下一凉,一片冰凉透骨蚀魂,赫然是一大汪水,几乎将我整个人陷了进去。

  好不容易扶住身边的一堵墙站定,再朝那所谓老巢的地方望去,却只见水波荡漾,黑色的巢穴在水波中变成点点黑色的碎片,时隐时现。

  我忽然明白了,抬头望去,却见南城悬在头顶,一个巨大的巢穴就在南城中央,而我面前的这个巢穴,只不过是南城在此投下的倒影罢了。

  正当我要朝南城跑去时,一只狗忽然从黑暗中蹿了出来,直朝我冲过来,我大吃一惊——

  “啊!”

  这个梦就这样结束了,我蓦然坐起,一打量,已经是早晨9点了。

  梦中的情形记得异常清楚,让我心中想到了一些事情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是可以肯定,那件事非常重要,非想起来不可。

 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奇怪,你越是努力地去思考一些东西,反而就离得越远。现在就是这样,我在床上呆呆地枯坐了20多分钟,将最近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,却始终不知道,有哪件事情和我那个梦有关。

 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,江阔天的电话响起了。

  “又死人了,这次是5个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尸体已经运到检验所了,你休息好了没有?”

  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
  我顾不得再想那个梦,匆匆出门,打车直奔公安局。

  车子一路开得飞快,到了一个十字路口,猛然一个急刹车,我跟司机两人的身子都朝前蓦地一倾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红灯。”

  我下意识地朝红灯望去,那闪烁的红光又让我记起了那个梦。

  一丝寒风从没有关严的窗口泄露进来,擦过我的额头,我打了个激灵,刹那间灵光一闪,不由大叫一声:“原来是这样!”

  司机吓了一跳,慌忙回头:“什么?”

  我朝他摆摆手,叫他不要说话。

  我终于明白那个梦为何让我如此费尽神思了。

  在刚才,我一直在想,这一系列案件发生的根源是什么,起初我以为是三石村的那个实验室,然而那个实验室还未建成便已经毁了,似乎不大可能;但从已经发生的情况来看,这些事情又的确很像是实验的产物。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,十字路口的红灯让我再次回忆起那个梦境,而这次首先进入我脑海的,是梦境里的那汪水波。那水波荡漾,倒映出一个位于南城的巢穴——在梦里,我只看见巢穴在眼前,却没想到它其实是南城的倒影。

  也许是那丝寒风带来了灵感,不知从何而起,实验室和那个黑色的巢穴,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在我脑海里重叠了,在那个瞬间,实验室看起来也非常像是水波里的一个倒影。

  于是我明白了。

  没错,三石村的实验室还未建立便已经毁灭,而南城和三石村的一系列案件,是在三石村的实验室并不存在的情况下就已经发生的,表面上看来,这些事情的确和实验室没什么关系。

  但是这个梦提醒了我。在梦里,那个巢穴可以是南城真实巢穴的倒影,那么,在三石村的那个实验室,为什么不可以是南城实验室的倒影呢?这里所谓的倒影,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倒影,而只是一个比喻,也就是说,虽然三石村的实验室并不存在,但是这个还未建立就已经消失的实验室,给我提供了一种思路——一个实体可以有不止一个倒影,关于这个案件,也许有并不止一个实验室。

  既然许多迹象表明,这些事情很可能是实验的后果,那么证明这个实验室的存在,也就成为一种必要了。

  这种证明也并不是毫无头绪的。在南城和三石村案件中,有个关键人物都出现过,那就是梁纳言。

  以梁纳言为线索进行调查,一定可以发现更多的事情。

  当我理清这些思路时,公安局已经到了。

  那5名死者是今天早晨被人发现的,当时他们倒在公园里的一片小树林里。这5个人相互认识,据公园守卫的人说,最近经常看见他们一起晨练,现在突然一起死了,让人感到非常奇怪。

  “他们的死状也就不用说了,还是那样,现场的香气也是一样的浓。”江阔天道。

  “哦?有什么线索没有”

  他疲倦地摇摇头。案件一宗接一宗,却始终没有线索,这让人感到十分焦躁。从案件发生以来,我们一直被案件拖着鼻子走,完全摸不清方向,一身力气不知该往何处使。我倒罢了,这对江阔天来说,尤其是个沉重的打击。他干巴巴地给我讲述了现场和死者的一些情况,没有多少能够提示我们的东西,甚至连死者的身份,暂时都没有确定。

  “已经交代人去确认他们的身份了,应该不用多久。”他说着皱了皱眉头,“我总感觉那5个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
  “是什么?”我赶紧追问。

  他苦笑着摇摇头:“不知道,好像在哪里见过,但又的确不认识,真是奇怪。”他抬头望着我,“警察局里几个兄弟都有这种感觉。”

  “有这种事?”我喃喃地道,“越来越古怪了……”

  “是啊。”他递给我一支烟,我们又讨论了几句,话题便从眼前的案子转移到整个系列案件上来。我将关于梁纳言和实验室的想法告诉了他,让他多少振奋了一点。

  “你说的对,我们应该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“最近光顾着处理案发现场,实际的调查工作几乎没有开展。”

  “这也不是你的错,”我安慰他,“案件来得太猛了。”

  他笑了笑,吩咐一名警察将梁纳言的资料送进来。

  警方搜集的关于梁纳言的资料,我大部分已经从江阔天那里知道了大概情况,却没有亲眼见过。一堆东西堆在面前,倒也颇为丰富。

  最显眼的是十多面锦旗,都是患者送的,写着“妙手仁心” “悬壶济世”等等溢美之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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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2    第67楼
第67节:实验室(2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“这人是个怪人,也或许是个圣人,”江阔天翻着这一堆锦旗道,“寻常的医生收到这些东西都要挂出来,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,他倒好,反而小心地藏在抽屉里,生怕人知道似的。”

  “是吗?那倒真是古怪,”我将那堆东西推到一边,顺便嘲笑一句,“你们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?”

  他讪讪一笑:“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。”

  我大笑起来——他虽然不说,我可也知道,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,一定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搜罗来的。那是个挺清秀的小姑娘,一天到晚极为神气,江阔天对她的态度有些特别,我只笑他,却不点破。

  这一据堆中,有一堆病人记录是以前不曾见到的。

  那是一堆装订得十分整齐的记录,大致翻了翻,约有五六十名患者,我没耐心一个一个地查下去,正要问江阔天,却看见他目光发直,盯着这叠病人记录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
  “怎么?”我推了推他。

  他回过神来,并不回答,将我推到一边,自己站到桌前,飞快地翻着那叠记录。翻了大约五六页,他轻轻叫了一声“啊”,略微顿了顿,抬头望着我。

  “发现什么了?”我问。

  他摇摇头,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夹入一张纸片,继续快速地翻动着,一直翻到最后一页,一共夹入五张纸片。

  “你看,”他指点着那几张记录上的头像,“这5名患者,就是今天早晨发现的那些死者。”

  “啊?”这个发现让我也吃了一惊,连忙凑过去看。

  这些患者的资料相当详细,除了名称、职业、住址之外,对患者的治疗和疾病也记录得非常完整。5名患者均患有多年的腿疾,经过治疗,很快痊愈。他们痊愈的时间都是在两个月之前,据说是采用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,从开始治疗到恢复健康,大概只用了一周的时间。这个数字让我产生了某种联想,但因为不确定,便暂时隐忍不说。在翻看这几名患者的记录时,不经意查看了其他一些患者的资料,让我又发现一件事。

  这些记录,有的时间非常久,从刚开始记录到现在,大概已经有好几年时间,然而仔细一看,就会发现,梁纳言的医术虽然高明,但是因为前来求医的患者多为陈年顽疾列,因此痊愈者并不多,至多只是减轻了症状而已。应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十分了不起了,毕竟现代医学并未发展到百病全医的地步。

  然而所有的记录中,到了两个月前,就开始产生了迅速的变化。

  两个月前,梁纳言开始采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为病人治疗,自从引入这种治疗方法以来,所有的病人都飞快痊愈了。记录上对病人的一切、包括以前治疗的细节,都记录得非常详细,但是关于这种新的治疗方法,却只简单地提了一句。

  江阔天早已吩咐人依照记录上的记载联系死者家属,等他回到桌边,我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,他仔细翻看了一遍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:“两个月,怎么这么巧?”

  “是啊,真是太巧了。”

  两个月前,正是三石村火灾发生的日子,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巧了。

  两个月前,三石村的村民在本应大规模的死亡中安然无恙;同样是在两个月前,梁纳言的患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痊愈。

  无论是在三石村还是在梁纳言自己的诊所,这位老医生似乎都具备了妙手回春的能力。

  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——我们同时想到一件事。

  “实验室!”我们说。

  没错,关键就是实验室。

  照已经发生的情况来看,梁纳言显然采用了一种医学界所未知的方法进行治疗,否则不会出现那样的奇迹。这种方法既然是医学界所未知的,我们当然有理由怀疑实验室实验的内容。

  几乎可以肯定有一个实验室存在,而那叠医疗记录显示,从两个月前,甚至更久以前,好几年前,梁纳言就很少离开过南城——记录显示,几乎每天都有患者在他手里接受治疗,他没有离开南城的时间——也因此可以推断出,那个所谓的实验室,一定就在南城内。

  “不过,也许实验者并不是梁纳言?如果他仅仅是临床使用了这种实验结果,实验室就有可能不在南城!”江阔天道。

  这种可能当然不能排除,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合情理的,梁纳言毕竟是个医生,而不是什么科学家,若说他独自作出了这样了不起的发现,确实难以令人信服。

  倘若真的存在另外一个实验者,那么那名实验者一定要与梁纳言产生接触,这种接触即使不是十分频繁,也绝不会太过冷淡。然而据江阔天他们以前调查的记录来看,梁纳言无论在家里还是在诊所,几乎都没有和陌生人相接触,连熟人也甚少来往,这就不免令人感到疑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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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21 16:03    第68楼
第68节:实验室(3)
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: 古小邪 来源: 子陵 http://www.ziling.com/

我们商量了一阵,决定分头行动。我去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实验室,而江阔天则负责询问死者家属的相关情况,并且调查梁纳言生前接触的人群,以查明是否有另外一个实验者的存在。

  在那叠资料里,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实验室或者另一个实验者的线索。这些记录原来都是放在启德医院梁纳言的专家门诊部里,我决定先去那里找找看,或许有什么遗漏的线索。

  临走之前,我提醒江阔天:“问问家属,看死者生前有没有服用过一种红色的药水。”刚才查看那些记录是,这些患者的情况让我想到了秀娥——她也是瘫痪,却被那种红色的药水治疗好了,这两者之间或许有着什么联系。

  “怎么这么说?”他疑惑地问。

  “秀娥原来也是瘫痪,”我说,“据她所说,她是在服用一种红色药水后的一星期内迅速痊愈的,跟这些记录上的患者情况一样,或许其中有什么联系。”我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:“秀娥告诉过我,那种药水有一种特别的香气。”

  “啊?香气?”江阔天若有所思。

  当初秀娥跟我说起那种药时,我只是微微地疑惑,并没有深想,现在看来,也许那种药,就是整件事的源头,也就是那种香气的源头。

  倘若我早点重视这种药的存在,也许早已查明真相,甚至秀娥和后来的人,都本可以不必死的。

  我懊恼了一小会儿,便将这些情绪都抛到了脑后——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忏悔,我跟江阔天道个别,直奔启德医院。

  启德医院照例是异常的繁忙,进进出出的医务人员在汹涌的患者人群中,仿佛一叶叶白色的帆船飘在黑海之上。我在住院部门前稍微停留了一小会儿,打消了去看貂儿的念头,向一名医务人员打听到梁纳言专家门诊的地址,匆匆赶去了。

  医院对梁纳言不薄,专家门诊地方不大,却门脸辉煌,白底红字的大招牌,当街悬挂,若不是刚才我心里有事,一定不会忽略这个地方。正对街道是两扇紧闭的玻璃门,推了推,已经被锁上了。我找来管理人员,出示了江阔天给我开的证明,打开门,我走了进去,管理员跟在我身后。

  门诊部内有两个房间,外间负责接待患者,内间是梁纳言的办公室。我在外间粗粗打量一番,直接进了内间。

  办公室里布置得相当豪华,简单的一桌一椅,从外观和质量看来却显然都价格不菲。江阔天他们之前已经将此处仔细搜索了一遍,我团团转了一圈,没有发现遗漏的线索,不由深感失望。正要转身离开之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地毯上的足迹,停了下来。

  “这里平时都有些什么人?”我问管理员。

  “梁医生和两个护士。”

  “女护士?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病人会进办公室吗?”

  “从不,梁医生有洁癖,不允许病人进来。”

  “诊所是什么时候封锁的?”

  “梁医生出事后当天夜里,公安局通知了我们,我们就封锁了这里。”

  “打扫过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梁医生最后一次上班是什么时候?”

  “出事当天中午他从诊所离开,就再没回来过。”

  “后来还有谁进过办公室吗?”

  “没有,这是梁医生的专家门诊,他一下班,诊所就关门了。”

  问完这些话,我微微点头,示意管理员出去。他满面好奇之色,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。

  地毯上的足迹并不明显,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是男子足迹,布遍整个办公室,尤其在办公桌前留下的痕迹最深。根据管理员的回答,这应当就是梁纳言的足迹。使我注意到这些足迹的一个重要原因是,足迹内部有一些微微闪亮的银色。这些闪光十分明显,人在屋内走动,引起光线的变化时,银色便闪烁不定。依照江阔天一贯的细致,如果是在案发现场出现这样的足迹,他绝对不会忽略,然而这并非案发现场,只是被害人——当时我们错认的凶手——工作的场所,江阔天只顾着调查梁纳言的个人资料,反而忽略了对办